感覺世界的修辭，或失去象征的精神隱疾
——重讀胡性能小說

陳 林

——重讀胡性能小說

陳 林

一

在《十月》2011年第4期發(fā)表的《最后的故土》一文中，胡性能寫道：“不停的遷徙，讓我一直處于無根的狀態(tài)。以至于多年以后，朋友們問及故鄉(xiāng)，我總是猶豫和遲疑，不知如何回答。”這是我們理解胡性能其人其作時不能輕易略過的一句話，它是胡性能生命狀態(tài)的一種描述和判斷，也是洞悉胡性能小說世界的一個重要切入點。

從早年的《米酒店老板的女兒》到晚近的《消失的祖父》，胡性能所有的敘述，幾乎都處于一種“無根的”“猶豫和遲疑”狀態(tài)，始終“不知道如何回答”。因此過了知天命之年，他仍不無困惑地寫下《除了懷疑我們還能信賴什么》——這是在完成《消失的祖父》之后的一篇創(chuàng)作談。“無根”，所以小虎、馬力要逃離故鄉(xiāng)，于是有了《小虎快跑》、《朱寨》；逃離之后的“不知如何”，于是有了《一夢天涯》、《下野石手記》、《變臉》、《無法收拾》、《孤證》、《消失的祖父》等；為“無根”且“不知如何”提供一種補償性的想象，于是有了《在溫暖中入眠》、《重生》等作品。從《米酒店老板的女兒》到《消失的祖父》，胡性能的寫作力圖揭示“無根”狀態(tài)下的個人世界，他將世界納入自己的精神視域，從而轉(zhuǎn)化為最內(nèi)在的生命體驗和潛意識圖景。在這條精神暗道上，胡性能充分發(fā)揮他充沛的想象力，以精湛巧妙的敘事，打開一片風雨如晦、隱幽難測的文學世界。從中我們可聽到源自生命內(nèi)部最初的不安與恐懼。

胡性能著迷于個體內(nèi)在經(jīng)驗的修辭，他的寫作整體上說是去語境化的減法式的寫作。在《最后的故土》一文中，胡性能指出童年經(jīng)歷對他創(chuàng)作的影響。那是一段在獨處、寂寞、恐懼、冥想中度過的歲月，胡性能寫道：

說不清楚為何會產(chǎn)生寫作的念頭。我只能歸結為童年經(jīng)歷的影響，多年以后，我用小說的方式再現(xiàn)了當年在那座地主莊園里的生活。文字的確可以成為一條道路，叩開一道道記憶之門，讓我再次觸摸到了那些早已消失的時光，那種感受是灰色調(diào)的，就像一個人安靜地盤點滿腹的心事，有些憂傷，也有些惆悵。

胡性能的解釋不無道理，童年經(jīng)驗，尤其是童年的創(chuàng)傷性經(jīng)驗對創(chuàng)作的影響，已不是一個新話題。按《最后的故土》的敘述，童年的特殊經(jīng)驗，成長期的漂泊不定，形成胡性能“無根”的生命狀態(tài)、不善言談的性格和自閉寂寥的內(nèi)心世界。這可以解釋他的創(chuàng)作何以如此醉心于那些內(nèi)在的個人。長期以來，不僅胡性能自己，即便在討論胡性能的論者中，亦多側(cè)重文本的敘事層面和人物的精神分析層面。但我認為，要更透徹地理解胡性能小說的意義，必須將其充分語境化，換言之，需在文本、作者與世界的關系中理解胡性能。

二

以這樣的視角來看，胡性能對“無根”狀態(tài)的感受，就不僅僅是個人成長經(jīng)歷的問題。將這種感受充分語境化后，“無根”狀態(tài)超越個體經(jīng)歷和意識的層面而訴諸語言符號系統(tǒng)，用失去象征的世界來表達這種狀態(tài)更為貼切。波德里亞在他的《象征交換與死亡》一書中指出：“現(xiàn)代社會構成的層面上不再有象征交換，不再有作為組織形式的象征交換。當然，象征作為社會構成自身的死亡仍在困擾著這些構成。”象征的死亡及其帶來的困擾，是胡性能真切的生命體驗，又是他寫作的社會文化語境。

當個體生命不再能從象征實踐和象征圖式中獲取意義，意義世界的匱乏和枯竭凸顯為問題的一個方面，另一方面則是事物和語言得以從支配性的象征秩序中解放出來，擺脫意義重負和意識形態(tài)暴力，使一種最大限度的“可感覺性”得到延長和增強。這兩方面在胡性能的作品中都得到充分表現(xiàn)。他的小說寫出了象征秩序崩塌后，靈魂的漂泊不定、無家可歸，及隨之而來各式各樣的精神隱疾——沒完沒了的夢魘、病入骨髓的孤獨、無處不在的焦慮癥、強迫癥、失眠癥、偏執(zhí)狂、窺淫癖。這些精神疾病的另一端是感覺世界，失去象征依傍的每個偶在個體只能通過視覺、聽覺、嗅覺、觸覺等捕捉到的碎片化信息重構意義世界。而連接感知結構和精神視域的表意系統(tǒng)，亦無法再直接征用現(xiàn)成的語詞、概念和象征圖式。因此，他要訴諸新的“小說修辭學”。在胡性能這里，這種修辭學有時表現(xiàn)為一種詩性的隱喻，但更突出地表現(xiàn)為一種敘事——“作為修辭的敘事”。

事實上，從《朱寨》、《下野石手記》、《母親的愛情》到《孤證》、《消失的祖父》，胡性能已經(jīng)以獨特的文本形式，將這種“無根”的語境逐漸呈現(xiàn)出來。《朱寨》或許是理解胡性能最重要的一部作品，它寫的是“記憶的村莊”，揭示了村莊何以成為記憶，村莊成為記憶的精神后果，以及記憶如何改寫村莊。胡性能的童年就生活在一個類似《朱寨》中隴家大院的莊園，他切身體會到傳統(tǒng)象征秩序在革命中崩塌的過程——這個傳統(tǒng)象征發(fā)生在習俗、傳說、禮儀、神話等領域。歷經(jīng)啟蒙與革命的沖擊，中國傳統(tǒng)的“超穩(wěn)定”秩序難以為繼。但對生于1960年代中期的胡性能而言，與稍長他的紅衛(wèi)兵——知青一代不同，啟蒙與革命所建構的現(xiàn)代秩序，并沒有成為他獲取意義的可靠資源。在他的青少年時代，嵌入他童年經(jīng)驗的“革命”開始被“撥亂反正”，而當他步入成年開始寫作練習時，借以消解革命話語的啟蒙話語也日漸瓦解。1985年前后當代文學的“向內(nèi)轉(zhuǎn)”和形式實驗，已經(jīng)超越啟蒙主義文學的傳統(tǒng)，彼時胡性能正埋頭在大學校園里進行寫作訓練。顯然，與革命敘事一樣，啟蒙主義所建構的宏大敘事也沒能成為胡性能所依賴的象征圖式。而從自身的經(jīng)歷、性格和生命體驗來看，他與當時文學界的“向內(nèi)轉(zhuǎn)”和形式實驗趣味相投、天然契合。除了那些習作不算，胡性能真正的寫作始于1990年代。市場經(jīng)濟下的商品交換系統(tǒng)并不能建構內(nèi)在豐富的象征秩序，它刺激和鼓勵欲望生產(chǎn)、消費，而對意義世界無所建樹。以上是胡性能生活和小說創(chuàng)作的語境，無疑，它對理解胡性能的寫作極其重要。我在此意義上討論胡性能的“無根”狀態(tài)。

《朱寨》、《下野石手記》、《母親的愛情》、《消失的祖父》等作品，都涉及當代中國的一些重大問題，但這些作品不是從革命象征圖式中汲取意義資源，相反，它們的意義恰恰在于呈現(xiàn)了一個秩序崩潰后的世界。象征世界是一個循環(huán)往復的主體重建發(fā)生于其間的能指領域，它存在于主體之前，主體還未出生就已落到符號支配之下。在此意義上，象征與父親直接相關。主體從父親那兒獲得自己的姓氏，并在由大寫的父親這一文化因素中獲得成長和接受教育的條件。

胡性能的《朱寨》、《母親的愛情》、《小虎快跑》等作品，都寫出了無父的焦慮。《朱寨》中那個叫馬力的男孩，一直懷疑自己父親的真實身份，不知自己所從何來。無論是具體還是抽象的意義上，《朱寨》中的父親都是一個缺席者。就具體的層面而言，馬明禮在知青返城中拋妻棄子，成為消失的父親；在抽象的意義上，馬明禮返城意味著關于上山下鄉(xiāng)運動的革命象征系統(tǒng)的解體。在《母親的愛情》中，陳陽出生之前，生父已死于非命。《消失的祖父》將無父的語境和根源更全面地呈現(xiàn)出來。祖父的姓名、身份幾經(jīng)改變，在他真假難辨的身份與破碎不堪的歷史面前，我們除了語言的碎片幾乎一無所獲。如果說《朱寨》中少年馬力的出走是因為無父的焦慮，那么確切地說，小虎的出走則源于弒父的沖動。父親的冷酷、暴力、變態(tài)使小虎含恨而去，雖然沒有手刃生父，但他復仇的利劍直指社會這個大寫的父親。

象征界在法律領域規(guī)定了人的親戚關系，也規(guī)定了人的欲望。在短篇小說《在溫暖中入眠》和《電線上的風箏》中，這種規(guī)定性頗具反諷色彩。《在溫暖中入眠》里的法律，并未將人與人的關系從嫖客與妓女的交易關系中解放出來，警察拘留妓女不是出于規(guī)定欲望，而僅僅是為了獲取贖金。在《電線上的風箏》中，首先是法律規(guī)定的夫妻關系受到顛覆，其次，派出所所長栗強對強奸案的態(tài)度，從開始的漫不經(jīng)心到后來的想入非非，也使法律對欲望的規(guī)定性令人生疑。這兩部作品提示了在新的語境下，欲望、商品、交易與現(xiàn)代秩序之間的關系。

三

隨著象征秩序的消解，文學的意旨轉(zhuǎn)向把被俘的語詞與事物領出牢籠，恢復我們的感覺和記憶，以及由此敞開的那個隱秘復雜的世界。由感覺和記憶所揭秘的世界，是一個前概念的、非理性的世界。對這個世界的經(jīng)驗和理解，有別于經(jīng)驗和理解的社會框架和工具理性主義模式。感覺和記憶是一種綜合，通過外部世界的空間形式和內(nèi)部世界的時間形式，將在被扭曲變形的自然和人性中所發(fā)現(xiàn)的那些支離破碎的東西重新組建。在感覺和記憶建構世界的過程中，想象力發(fā)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如瓦爾特·比梅爾在《當代藝術的哲學分析》一書中所說：“做夢人回憶的力量和想象的力量是不可割裂的。”想象是人性主體的一個維度，它關乎自我的形成、自我對他人和外部世界的經(jīng)驗。想象世界基于主體的個體歷史，因此，它可能成為固有秩序中的變數(shù)，具有偶然性和不可重復性。寫作者由此可能在想象領域獲得文學的創(chuàng)造力。

胡性能的寫作通常由感覺的瞬間出發(fā)，帶入到一種追憶式的震驚，在某種色彩、形象、聲音、氣息的感受中，過去的時光漸次浮現(xiàn)在人的眼前，由此獲得一種經(jīng)驗與詩的真實。偶然性瞬間的感覺經(jīng)驗所打開的追憶式的想象世界，經(jīng)由他嫻熟巧妙的小說修辭學處理，總能于沉默之域撬開一個個令人震驚的精神事件。他游弋于現(xiàn)實與想象的曖昧地帶，體味著象征大廈崩潰后的精神隱痛，并致力于這種隱痛中的自我重建。如果試圖為胡性能的小說冠一個總的名稱，借用馬塞爾·普魯斯特的“失而復得的時間”是合適的。胡性能的小說以一種“向后看”的視角，通過人物不斷的重返，在舊夢重溫、故地重游中捕捉那些植根于精神視域的雜多表象。

在胡性能的短篇《來蘇》中，飄忽不定的來蘇水氣味對李琪而言性命攸關。來蘇水氣味背后是一個童年喪母的創(chuàng)傷性精神事件。唯有來蘇水的氣味，能把死亡的母親帶到李琪的精神當下，使她可以在無可奈何的現(xiàn)實世界外，得到一種想象性的補償。在《朱寨》中，無論是王訓貴藥店奇異的“腥甜味”，還是隴家大院熟悉的氣息，都將“我”帶回到消逝的童年時光，而支配這段時光的是無父的精神焦慮。在《母親的愛情》中，蘇醫(yī)生牢牢記住的是四十年前白楊樹與郊區(qū)泥土混合的氣味，這種氣味勾連一段荒謬絕倫的歷史和喪夫的精神傷痛。《重生》中的章瑤，時隔近二十年，當聞到記憶中陳棋的氣味時，難以釋懷的哀傷、遺憾、悔恨，仍給她帶來錐心之痛。《一夢天涯》中，杜丘的記憶由一抹裙黃所牽動，這種色彩經(jīng)由眼睛進入夢境，成為困擾他的精神事件。《誰是小杏》則是由聲音引發(fā)的精神事故，丈夫無意識喊出的一聲“小杏”讓妻子耿耿于懷，從此陷入難以自拔的空虛、不安，以及后來的愧疚、悔恨和自責之中。在《孤證》中，對“我”而言，30年前的真相與幻覺混淆不清，強奸犯朱志強的生死真假難辨，唯一印象深刻的是一道被比喻為紅色蜈蚣的傷疤。這條修辭意義上蜈蚣潛入“我”的夢境，精神世界因此惶惶不可終日。

迷戀于想象的誘惑，在想象中構造自我，這容易導致一種異化。因為想象削弱了確定性存在，而使自我像他人一樣建構自身的存在，按拉康的說法，“這異化總是注定了其存在要被另一個人（by another）奪走”。在《變臉》中，極度自卑的許偉生活在虛偽的人格面具之下，每一次“變臉”都是一次“被另一個人奪走”的異化過程。在《電線上的風箏》中，周樹這個卑微的小人物、可憐的受虐者，不過是目睹了一次強奸過程，卻投案謊稱自己是強奸犯，以此發(fā)出“刺耳的音符”。周樹在凝視與描述中完全異化為另一個人。他對案發(fā)過程的觀看是一種征服，也是一種異化，一方面將案犯對象化為被觀察者，另一方面將自我他人化。周樹的想象和演說越是發(fā)揮到極致，他的自我“被另一個人奪走”得越是徹底。《一夢天涯》中的桑小楚、《重生》中的章瑤，都因想象世界的迷惑而患上精神疾病，墜入靜態(tài)、呆板的過去不可自拔。

章瑤多次自殺未遂，胡性能出人意料地讓她獲得“重生”。鐵面無私的命運女神將席叔推到死神的地盤，但彌留之際，妓女作為愛神的化身使他如愿以償。席叔與妓女之間，最終建立起了一種超越交易的關系。席叔的“溫暖”在迎接新年的鞭炮聲中到來，這是頗有儀式感的結局。胡性能將性和死亡置于節(jié)日的歡慶之中意味深長。節(jié)日正是象征發(fā)生的領域，它的各種慶典、儀式、狂歡活動面向的是共同體，它拒絕人與人的隔絕，并使人獲得一種非目的論的時間經(jīng)驗。問題是，在胡性能小說世界里飄蕩的那些“無根”的游魂，是否還能從傳統(tǒng)的象征實踐中獲得“溫暖”？胡性能用他的寫作“追憶似水年華”，追憶不是回到某種原始狀態(tài)或是某個黃金時代。可曾有過黃金時代？可將會有黃金時代？《消失的祖父》中那位垂暮老人的最終出走，使我想到魯迅筆下的“影”：

有我所不樂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樂意的在地獄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樂意的在你們將來的黃金世界里，我不愿去。

然而你就是我所不樂意的。

(作者系云南大學文學院中國語言文學博士后）

責任編輯：楊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