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奇
“天空還在,鹽巴還在”——讀于堅散文《朝蘇記》
唐詩奇
于堅是一個特立獨行的作家,無論是高揚“口語詩”的大旗,還是如今轉向新散文的創作,提出“我試圖探索一種散文,它在未來會取代小說的地位”,皆為石破天驚之語。從他的散文出發,我們會發現更加真切的于堅,一個正在生活的、自由的、活潑的智者。
《朝蘇記》,顧名思義,朝是朝圣,蘇是詩人蘇軾,記是記錄、游記。對于蘇軾,在“兩腳踏東西文學”的林語堂那里已經得到過詳盡的闡釋?!短K東坡傳》作為人物傳記,頗似“史記”筆法,雖飽含深情,但大體上是宏觀的、史料的、書齋的。與林語堂不同,《朝蘇記》則記錄了行者的精神旅途,他追隨蘇軾的足跡漫游,是具體的、私人的、細節的。他把所見所聞所思所想皆訴諸筆端,汪洋恣肆,任意而為。從歷史的卷帙突然降臨人間的日常生活,于堅總是善于在歷史話語中發現日常性,在日常中發現詩意,從詩意中發現哲思。他順著蘇軾的人生軌跡漫游,在歷史與現實中任意穿梭,從形而上和形而下兩個方面審視蘇軾的生平,在精神世界與日常生活中尋找到一個平衡點。如果說《蘇東坡傳》是林語堂作為一個知識分子寫另一個知識分子的話,那么《朝蘇記》則是一個人(或者說一個“存在者”)對另一個人的“朝圣”,一個現代人對那個已然逝去的古老社會的追憶與建構。
一
對蘇軾的追憶,從一只烏鴉處落筆。一只烏鴉把思緒帶回1097年的開封,大段大段《東京夢華錄》的引文再現了宋朝都城的世俗繁華和生活場景,文學藝術已被平民化地滲透到市民生活的點滴之中,日常生活在這里變得生動無比,在于堅看來,這種形而上寓于形而下之中的生活情態才是真正的生活。生活,是《朝蘇記》的關鍵詞。“生活是這個世界唯一的目的?!薄吧罹褪撬囆g、生活就是文化。人們認為天堂就在當下、此時。生活不是對孤立觀念的亦步亦趨,削足適履,而是天人合一,知行合一,形而上就在形而下中,生活世界就是教堂?!睂W習生活,是于堅認為這個時代的必修課。在物欲橫流的當今社會,在飛速發展的現代化進程中,人們已經遺忘了要如何生活,遺忘了以文為核心的傳統,也遺忘了詩意。
朝蘇,亦然是朝文。作為中世紀最后一位文人,“蘇軾就像但丁,站在文明史的陰陽線上。”于堅在為蘇軾立傳的同時,他也在為“文”正名,文化、文明、文人,與文息息相關的中國?!叭祟愇拿饔懈鞣N各樣的開端,從一部詩寫成的經書開始,僅中國獨有?!薄拔拿鳎晕恼樟??!薄耙栽姙楹诵牡奈囊恢痹谥袊缪菡咦诮探巧南裆耢`一樣領導著中國。”“作為動詞的文,為一切眾生敞開了超凡入圣的大道?!薄拔恼褪敲勒保c政治相關的文,也是高于政的,只有通過文才得以實現“美政”的理想,與今天獨立于政治的文學大不相同了。于堅在中國傳統文化的源頭與沿襲中尋找“文”的根脈,蘇軾正是對“文”最好的實踐者。作為一個世所未有的以《詩經》為文明開端的國度,卻隨著王安石變法和理學的實用主義興起,詩性式微,蘇軾要捍衛文的傳統,試圖用審美主義的“甚美”力挽狂瀾。回望我們這個時代,實用主義有過之而無不及,文統被降到了中國歷史最低點,于堅對蘇軾的朝圣,亦是意圖對審美的、詩性的世界的回歸。雖然于堅深知這不再可能,正如他在開篇為此文奠定的基調:暮色蒼茫,黑暗將至。但他依然寫下這卷長文,他與蘇軾有一樣的理想主義。
蘇軾的永恒意義,在1975年的喧囂與荒誕中凸顯出來。于堅第一次讀到《前赤壁賦》,甚至不知作者何人,就與之達到了靈魂的共鳴。他這樣描述當時的情景:“真是一個荒誕的時刻,我竟然通過秘密的底下渠道,得到蘇軾的《赤壁賦》。當我翻開這中國圣經之一的時候,我的窗外的圍墻上,貼著’與天斗,其樂無窮;與地斗,其樂無窮;與人斗,其樂無窮!’的標語。……我時代的理直氣壯、目空一切即可在這位1000年前的作者的漢語面前轟然倒塌。……當我讀完這篇文章后,我青年時代搖擺不定的世界觀清晰了,確定了,永遠不可動搖了。”經歷千年,于堅只是眾多蘇軾仰慕者中的滄海一粟,就受到蘇軾如此深遠的影響,以至于產生了要“朝蘇”的愿望。蘇軾用他的語言復活了在老莊那里就闡明過的真理,而于堅再次用他的自己的話語再次把它激活?!拔摹彼o人帶來的力量是永恒的,永遠不會隨著時光流逝而泯滅,反而越加清晰、透徹、閃閃發光。
于堅與蘇軾有太多的相似之處。他們都是熱愛生活的人,既能在形而上的世界中追求永恒的哲思,又能在日常生活中隨物賦形,在最日常的食物中發現生活的最本真的樂趣。以俗為雅,實乃大雅。蘇軾生命的真正意義,“來自于那些關于日常生活的尺牘、以文為詩的詩篇、來自這樣的世界觀:’萬物皆有常形,惟水不然……惟無長形,是以忤物而不傷?!彼谖闹袑懙?,“屈原、蘇軾這些招魂之徒、語言大師,一方面創造了漢文明最玄奧的形而上世界,另一方面,這種形而上又總是牢牢地根植于日常生活,根植于粽子、菖蒲、賽龍舟、東坡肉……高人百姓,可以從文章詩篇中得道,也可以從壇壇罐罐、美味佳肴中味道?!庇趫詫μK軾的“朝圣”,其實是對一種理想生活的追求——觸手可及的日常生活與精神世界的雙重滋養——唯有如此,才能獲得真正的生活?!耙苍S那個圣地在無數時間之后,面目全非,原址隨風而散,但那塊地還在,天空還在,鹽巴還在?!丙}巴與天地同在,我想,這就是于堅的“道”,于堅所熱愛著的一切本身。
二
“我知道現代化,也預見到它的樣子,但萬萬想不到是這樣的兇猛、龐大,滾滾不絕,勢不可擋?!痹凇冻K記》中,于堅對現代化進程帶來的種種弊端進行了暴露:開封的拆遷與重建,使那種以寺廟與水井為中心、街道房屋錯落有致、市民和諧共處的城市格局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整齊劃一、千篇一律的現代化大都市,拆遷使得這個千年古都像戰后廢墟一樣蒼白僵化。相國寺的香客只相信菩薩,不相信和尚,人心不古,人與人之間的隔膜成為現代化進程中難以避免的屏障。于堅行走在蘇軾的故鄉眉山,看著曾經蘇軾筆下那個一望無際、轟轟烈烈的黃金大地被建筑蠶食,只能感嘆“蘇軾詩歌中的大地只能在想象中去連綴、修補”。被霧霾包圍的杭州,摩肩擦踵的蘇堤,再也找不到蘇軾存在過的痕跡。在1000年后的中國,蘇軾成為一個符號,成為了一件件羅列在景區門口可消費的商品。古今的鮮明對比讓于堅悲憤、哀嘆。在現代化無孔不入的摧毀中,于堅只能憑借著深藏于食物中的味覺記憶尋找千年前存在過的蛛絲馬跡。
在現代化的裹挾下,到古典文化中尋求“詩意的棲居”成為許多文人的精神寄托。同為云南詩人的雷平陽也對現代化有著切膚之痛,他與于堅一樣,悲憤地控訴工業文明對大地、神靈、信仰的戕害,在云南的山川草木中尋找靈魂的棲居之所。雷平陽拒絕接受現代化的一切,或許他對苦難有著太深的體悟,對現代都市有太多的偏見,強硬的態度令美麗的翠湖在他筆下也黯然失色。他始終無法與現實和解,即便在文學中也無法找到出口,只能寄情于云南尚存的山水之間,從中國古老的文化中尋找精神家園。于堅不同。他雖然控訴現代化,但也能在當代城市中發現日常生活的詩意,能在最平凡的事物中找到生命的意義。在《朝蘇記》中,他雖然控訴現代化對傳統文明的損毀,但依然能發現寓于日常的、被遮蔽的美好與詩意,并由衷地贊美:三蘇祠里生機勃勃的花園,真誠的當地人把最好的一切都獻給蘇祠,歷朝歷代都是依照原樣、按照傳統流傳下來的方式來修復,讓蘇祠溫暖如初,煥發生機。街頭巷子里的東坡肉和燒肘子,依然保持著一千年前的味道,而這里的人民依然敬畏神靈。隨物賦形而超然物外,他與蘇軾一樣,為自己,也為當代人提供了一種詩意生活的可能。
在后現代主義社會,解構遠遠大于建構。人們在熱衷于解構一切崇高的同時,又蔑視一切日常,始終無法為當下時代尋找出路,絕望、荒誕、虛無成為后現代社會的精神困境。在這樣的境況下,于堅不知疲倦地以創作實踐向我們展示了一個超越時代的詩意的棲居之所?!冻K記》中的朝圣,很大程度上也是一種建構,宋朝實際上成為于堅為理想生活所構建的一個“烏托邦”——不僅僅是文化的,也是生活的。多年以來,于堅的文學創作都在為現代與傳統的斷裂尋找可供棲居的可能,最后,他在他所構建的烏托邦——“故鄉”中找到歸宿。在《朝蘇記》中,昆明是經驗的、記憶的故鄉,宋朝是文化的、精神的故鄉,而漢語則是包含一切的最高形式的故鄉——只要有漢語的地方,就是故鄉——既包括了母語、方言、潛意識和言說方式,又為現代與歷史之間建立聯系,我們得以通過使用漢語“找回與那個1000年前的中國世界的聯系”,為原本無意義的日常生活建立神性與詩意的生存空間。
三
于堅說,這是一個散文的時代。此言并非褒義。在這個人人寫散文的時代,散文被認為是一種低門檻、低投入就能取得高回報的文體,散文的普及并非因為它獨特的藝術價值,而是實用主義和功利主義作祟。于堅的散文與詩歌是同步的,從七八十年代起步,到九十年代開始有了文體自覺意識,開始對散文進行開拓與創新,到20世紀形成獨具風格的散文形態,如今的寫作越發從容、睿智、成熟,成為一種具有標識性的文體。這是一種被評論稱為“越界”或者“跨界”的散文形態,散文界的跨文體寫作可以追溯到 80 年代末的新潮散文運動。60年代在楊朔那里被鍛造得爐火純青的“楊朔體”散文,刻意追求高大主題和歌頌新時代,要求“再三剪裁材料、安排布局、推敲字句”,必須借景抒情、托物言志,散文寫作陷入模式化之中。80年代的新潮散文運動讓散文寫作重獲生機,但依然面臨著重重困難。一方面,固化的思維模式難以擺脫既定的寫作程式;另一方面,即使擺脫政治散文套路,新的出路在哪里?從五四時代朱自清們那里形成的語言風格和寫作方式已成桎梏,阻礙散文的發展。后來經過作家們不斷地努力和探索,直到 1998 年,《大家》開辟了“新散文”欄目,推出包括于堅在內的張銳鋒、龐培、鐘鳴等人的新散文,一種跨文體的散文創作現象正式形成。新散文倡導的跨文體寫作,顧名思義,就是指在散文這一文體的創作中融入詩歌、小說甚至戲劇等其它文體的創作因素及特征,從而打破傳統的散文文體界線和體式規范的束縛,使散文與其它文體相互滲透,彼此交融,最大可能地實現散文無邊界、綜合的自由寫作。
于堅作為新散文寫作的標桿人物,以自身的創作為散文開辟了一條新的道路,大大拓展了散文的敘述空間。在《朝蘇記》中,旁征博引的古文、信手拈來的典故、漫游途中的見聞、虛構的想象、個人歷史的記憶與感悟互相融合,于堅憑借一種敏銳、蒼茫的歷史感,在歷史、記憶與現實中來回穿梭,既是歷史的,又是在場的,既是真實的,也是虛構的,既是上帝,也是凡人。這樣的寫作不是個例,他的大批散文無論是質量還是數量均屬上乘,堪稱當代散文界的翹楚。這種探索取得的成功,就連中國先鋒派鼻祖馬原也稱贊不已,直言這種嘗試給他未來的寫作以啟示。
從詩歌轉向散文創作,于堅有著自己獨到的見解。在中國的文學傳統中,詩與散文自古都是一體的,古代偉大的詩人都是偉大的散文家。從時代背景來看,“文體總是呼應著時代的,也許小說更適合在封閉時代消磨時光,詩歌更適合狂飆突進的時代,我以為散文更接近這個時代的狀態。”[1]當然,最重要的原因則是由于散文自身的藝術優勢促使于堅對散文情有獨鐘。于堅直言:“我寫散文是非常認真的。這是作品,而不是“寫作之余的副產品”。散文是某種更自由的東西,小說、詩歌、劇本之間的某個遼闊的灰色地帶。有人問我為什么不寫小說,我的散文就是我理解的小說,我以為散文最自由的就是,它可以只是一種敘述。散文就是一種敘述。沒有故事、沒有情節,也不是道理的闡釋,但你可以喋喋不休。散文是一些語言的痕跡,就像生活,只是各種痕跡、碎片、瞬間、局部,它們只在老子的“道”這個意義上是有機的。小說我最不喜歡的就是它總是暗藏伏筆、機心、技巧,把世界說成有頭有尾、因果必然的故事。我試圖探索一種散文,它在未來會取代小說的地位。”“散是一種中國式的自由精神,它的本質就是拒絕同類。難以歸類,因此在創造上,它有著無限的疆界。散,也是日常人生,世界的基本形態。……所謂和諧,就是散?!盵2]選擇散文,正是因為其自由包容的本質與日常性決定的,與他的詩歌理念是一致的。評論家黃玲曾指出,散文可看作是于堅詩歌寫作的繼續和延伸,與詩歌一樣,是“另類”的。于堅正是要建立這種“在一切文體之外,又在一切文體之內”的新散文的寫作秩序,而他確實以自身特立獨行的實踐豐富著散文的寫作。了解這一點尤為重要,否則容易把于堅的散文歸為投機、妥協或隨流之作,無法正確認識于堅散文的價值。
無論是詩歌還是散文,于堅從不固步自封,始終保持著旺盛的創作欲望,不斷在文學的世界中探索新的表達空間,創作出一批質量上乘的散文作品,確立了他“另類”的散文家身份。一方面,他在向后退,退回最基本的日常話語,回歸以大地為根基的寫作;一方面,他又在以先鋒的姿態不斷前進,不斷探索文學新的可能性。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文學立言,于堅一直“在路上”。正是因為有像于堅這樣的作家的堅守與探索,云南文學才有了底氣,也有了希望。今年四月,于堅憑借散文《朝蘇記》(刊發于《大益文學》創刊號)折桂第15屆華語文學傳媒大獎“2016年度杰出作家”。正如該獎授獎詞所示,于堅此文“以文會心,為文招魂,寫詩、作文、立論,皆自由揮灑,辭直義暢。他居邊地數十年,獨持己見,一意孤行,如今個人細語終成高論宏裁。”但是我知道,《朝蘇記》只是于堅文學旅途中一個尋常的路標罷了,他還要遠走。
【注釋】
[1]于堅:我的寫作是一種提醒[N].烏魯木齊晚報(漢),2011-02-15.
[2]于堅. 于堅談散文[J]. 當代文壇, 2005(4):37-39.
(作者系云南大學文學院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
責任編輯:臧子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