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迅 宏
從沒想到,如今我會寫下一段關于他的文字。在生命存在交集的十幾年間,我和他甚至都沒有好好說過一句話。
可能我的這種表述方式過于苛刻,其實,我和他之間是有“對話”的。
“爺爺,再見!”
“呃……”
“爺爺,我回來了?!?/p>
“呃……”
“爺爺,看到我爸了嗎?”
“呃……”
當然,他倒也不是只會說這一個字。生氣或是激動的時候,他通常會“超常發揮”,從干啞的喉嚨里胡亂擠出一連串聽起來像“娘個”的音調,用來表達某種強烈的情緒。如果你還沒“聽”明白他的意思,他會越“說”越大聲,把臉越湊越近,這時你可以清楚地看見一條蜈蚣一樣的疤痕爬在他半邊的臉上,和周圍勃勃跳動著的蚯蚓一樣的青筋扭打在一起,把五官攪得更加扭曲。即使再冷的天,他依然赤著腳走路,像兩根發了霉的爛木頭在地板上拖行,以至于我從小就對地面有了病態的潔癖,不肯席地坐也從不趴著玩耍。有幾次打雷天,我瞧見他一個人坐在那間黑洞洞的老屋角落自言自語,時哭時笑,那樣子實在瘆人。用行為怪異、面目猙獰、表情失控來形容他一點也不為過,這些都成為了我的童年陰影,以至于后來我閱讀《巴黎圣母院》時,想象的卡西莫多就是他的形象。
就連弄堂里的小孩也都很怕他,遠遠繞開他走,膽大頑劣些的,還會扯著嗓子喊:“啞巴啞巴頭開花,半個腦子變傻瓜……”他倒也不惱,以為是與他嬉鬧,于是樂呵呵地迎上去,小孩們嚇得一哄而散。小時候,我多是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漠然地看著這些場景一幕幕發生,并沒有覺得受到了取笑或是侵犯,頂多抱怨一聲,這么一個怪人怎么就偏偏住在我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