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不停勞作（外七首）

⊙ 文 / 劉 汀

我喜歡不停勞作（外七首）

⊙ 文 / 劉 汀

劉 汀：小說家，北京師范大學文學博士，出版有散文集《別人的生活》《老家》等、長篇小說《布克村信札》《青春簡史》等。

總體而言，我喜歡不停勞作

像十代單傳的農民

只要是填飽肚子和消耗生命的事我都干

比如種五谷雜糧

生孩子，喂牲口，喝大酒

再比如跟時間作對，煉丹修道

我已經做過很多事了

還要做更多的事

即便如此，一生的忙忙碌碌也僅夠我回憶半生

夏夜

初夏的深夜，蟬還在它的蛹里睡我枯坐半刻鐘后

吃掉一盤剩餃子、一片

面包，喝下兩瓶農夫山泉

此時酒精度為零，清白度未知

又佐之以翻書，刷手機，看電視仍不能讓虛空的胃，停止啜泣

此時的饑餓跟胃無關，此時的黑色跟我的生活無關

對習慣獨自醉酒的人來說

有月亮的夜晚，也是夜晚

遠離

得離這個世界遠點了

我說的這個世界，包括

風雨雷電、煙酒

以及吃煙喝酒的人

遠離這些易燃的事物就能避免獨自走夜路遇見不該有的光

愛上民間故事里的鬼怪

我還得遠離一切鎖

以防總想去打開

那些藏著秘密的門

好讓黑暗一直待在房間里

令人驚訝的事

在忙忙碌碌的生活里

得到一個人死去的消息

與得到另一個人還活著的消息同樣令人驚訝

我們驚訝的

不是死去跟活著，而是他們常常是同一個人

排隊

排隊掛號候診

簡單的詢問

排隊開單子檢查

等著拿結果

排隊繳費取藥

然后走在回家的路上

躲疾馳的汽車看匆匆的行人

我們對活著的耐心

總是被同一種方式養成和磨損

他們說

他們說

這條路是迷途

但是我只能繼續走

他們說

迷途的是羔羊

拒絕進化成更高級的物種比如人

比如另一種羊

他們說

羔羊肥美可口

我該給出怎樣的答案

才會不被吃掉

吃掉也沒關系

再次來這個世界的時候我會成為道路

通向每一個羊圈

包括那些曾經住滿人

有火光的房屋

清晨

熟睡的人們，和

凜冽的清晨

還有那些必然發生的事

比如鐵跟鐵憤怒

空氣被擠壓成風

或一個蘇醒的春天

都無法阻擋那個

罵地鐵安檢員的老男人

坐到我對面

給朋友打電話

繼續罵地鐵安檢員

和這混亂世道

理想

如果說我曾有理想只能是

把醉過的每一場酒都吐在家門之外

把身上的零錢和塵埃

留給黑夜里發光的人

在鑰匙插入鎖孔之前

清空身上的罪

才有資格吻親人熟睡的臉才敢第二天準時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