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南瓜

劉　梅

在我的書房里，放著一枚南瓜。金色的外皮，棱角分明，形狀怪異。不規則的、深深淺淺的皺褶上面，堆積著一些細小的顆粒灰塵，隱約可見的霉斑見證著她經歷過的風風雨雨。

看著這枚南瓜，我的心隱隱作痛，久久不能平靜。這不是一枚普通的南瓜，這是一枚從大山深處跟隨我回來的有著特殊意義的南瓜。

周末的一天臨時接到下鄉電話，簡單準備下就乘車出發。一路景色怡人，風和日麗，看到窗外藍藍的天空，幾縷極輕極薄的云慢慢地在空中游走，似幾位妙曼的少女在悠閑地散著步。呼吸著山間的清新空氣，這對于久坐辦公室的我，已是極大的欣慰和奢侈。

沿途展現的是巍巍青山環繞和裊裊炊煙升起的靜謐村莊，時不時還有些許鳥兒輕靈地從車前飛過。天生萬物，天養萬物，視野中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空靈和井然有序。所有萬物在大自然中顯得如此和諧與靜美。

車子一路前行，而后順勢轉入了一條硬化過的便道，這條便道許是修了好幾年吧，部分路基已損壞，坑坑洼洼，車輛顛顛簸簸地慢慢向前行駛，灰塵也漸漸多起來。應該要到了吧？我問。還早著呢！這條路越進去越難走，這才是起點，遠著呢！同事說。果不其然，車子依山艱難而上，路邊的樹木覆蓋著厚厚的一層灰土，已然看不清具體是什么樹種！

一路上經過了幾處離路旁稍近的農家小院，雖然看得出路上已灑過一些水降塵，但依然是落滿厚重的一身灰塵。長此下去，屋里人的生活起居，不知會是怎樣一個狀況？路邊偶有幾個行人經過，均被車輛帶起的厚厚灰塵擋住了視線，不得不停下讓車輛先行，幾十米外方能依稀看清。車輛緩慢地行走在大山中，空氣越來越混濁，突見前面行走著一個小男孩，剛要仔細看時，便被對面一輛重型貨車相錯而過弄得眼前瞬間什么都看不見，全是灰蒙蒙的一片！好大一會，前面的山路才依稀可辨。站在路邊的小男孩已成了個灰人，他身上背著一個筐，里面是南瓜。我問他要到哪里，可以順便捎他一程。但是他全然不答理我，只是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我，看得出，那里面有防備和不信任。同一年齡的鄉村孩子與城里孩子總是有一些區另，在某一個領域，鄉村里孩子知道和認識的，遠比城里孩子知道和認識的要多得多。看著茫茫的山野和遙遙的路程，視線里也看不到任何的村莊，沒有大人陪伴身旁，不知這孩子去向何方？一位同事說：這些山里的孩子大多父母都在外面打工，只留下孩子和老人在家，這種情況在山區很普遍。想想城里的孩子和這些山里的孩子，我心底不覺一陣悵然，一股痛楚莫名地涌了上來……

我沒有放棄，再三詢問小男孩，許是我的誠意打動了他，他終于開口講話，他是來自家的山地里背南瓜的，他家就在山下。我們誠意邀請他搭車，這樣可以省時省力。他先是疑惑地看了看車里，最后又看了看我，終于同意上車。交流中，小男孩話多起來。他告訴我們他今年十二歲，父親遠在外面打工，每年只有過年時才回來一次。家里就爺爺、奶奶、自己和一個小妹妹。今天周六不上學，爺爺奶奶身體不好，他就自己到山地里幫忙背南瓜。好懂事的孩子！車行山下，跟隨小男孩，我們幫他把南瓜送回家里。

進到一個小院落，兩間土基墻瓦房，正門邊的過道上高高的放著一堆南瓜，從山下到山上再回來，這得背多少個來回呀！正屋門打開，兩位老人走出來，一個小女孩手扶門框探著頭往外面看。得知我們是幫男孩送南瓜回來的，老爺爺和老奶奶便熱情地招呼我們進屋子里坐。火塘里生著火，茶壺里剛開的水正冒著熱氣。初冬山里的早晨感覺特別冷，我們圍著火塘坐下。老奶奶拿出自家烤過的南瓜子招待我們，我們嗑著香香的瓜子，和老爺爺聊著家常。從他口中得知，他兒子和兒子媳婦早幾年就離婚了，為了生活，兒子不得不把兩個孩子留在家里讓他們照顧，出遠門打工去了。兩個小孩子就這樣一直生活在他們身邊，這些年生活還可以自理，要是再過幾年，那可咋個辦呀？想都不敢想，老人嘆惜著。聊了會兒，叮囑兩位老人要多保重身體和帶好孩子，然后塞給孩子每人100元錢后我們就起身告別。兩們老人說什么也不讓孩子拿我們的錢，經過我們的再三勸說，兩位老人才同意讓孩子收下錢。他們抹著淚，緊緊拉著我們的手，不停地說著感謝！

剛準備上車，兩個孩子各抱著一個金燦燦的南瓜從后面追上來，硬要我們帶回家吃。看著孩子一臉的真誠，我們懷著別樣的心情收下南瓜。車子緩慢駛出村莊向目的地開去，那老老小小四個人目送我們的身影，慢慢地模糊，又漸漸地由模糊變得清晰，并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中，久久無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