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詩三十三

文芳聰 （彝族）

山

原本就高

還奢望更高

結果更矮

水

原本要直

卻因為固執

變得彎曲

魚①

沒有絕種于春秋

現如今

不是落網，就是上鉤

蓮

自從結識了水從此就身陷江湖

一面花開陽光

一面藕合污泥

梨

看梨花溶溶我想起梨子

像是讀詩

又像是讀史

酒

所有的勞動，像酒

可以揮發

不可以揮霍

時間

像啟動的火車

一切都在往后消失

唯一沒有消失的是火車自己

地球

之所以精彩

是因為它

既容納光明又容忍黑暗

漢字

橫一筆，豎一筆，氣韻一筆

一筆數千年

千年挺立

仁義

假如人類沒有仁義

太陽還在

天已經黑了

鍋底

在灶膛里

堅持與跳動的火苗對立

直到溶入黑夜

家鄉

離開家鄉才會想念家鄉

想念泥土以下的親人

想念泥土上面大風里的靈魂

炊煙

奶奶點著了

一半裊裊的天上去

一半盛在碗里綿綿的香

犁頭

那是大地的牙齒

咀嚼的是泥土

嚼出來的是糧食

石榴

放肆地咧嘴一笑

這一生

就這樣完了

麥粟

一寸一寸吸收陽光

一喱一喱填充清香

人類的生命得以延長

石磨

為了磨碎祖先們糾纏不清的饑餓

可以磨勩太陽

可以磨缺月亮

石碾

夠重量

才會被眾人認可

推著向前

眼睛

眼睛是一條深不見底的錦囊

爺爺的眼睛裝滿孫子

孫子的眼睛裝滿天空和遠方

鐲頭

那雙跳脫，在母親的手腕上

不是銀，不是玉

是我一圈一圈蕩漾著的目光

足球

大快人心在于

因為圓滑

遭遇腳踢手打

砍刀

在磨刀石上奔跑

霍霍之聲不是炫耀

是修煉

鸚鵡

人們笑它沒有思想

它放棄的只是一點點舌頭

就獲得期望中的全部

幻想

如同太陽底下人的影子

總是時刻尾隨

總是怎么扶也扶不起

欲望

比天空還要遼闊的

是欲望

不做飛黃，就做飛蛾

石棺墓

溝通了時間和空間的走廊

空間很小

時間很長

煤桔紅

相信每個人

都是一塊可以燃燒的黑煤

桔紅，看怎么點燃

爆米花

漫長的煎熬

把熱情膨脹成為激情

一聲嘭，一朵花

頂梁柱

不僅在房子里，還在心里

頂的是房梁的梁

更應該是良心的良

谷堆山

不是谷子堆積成山

這個一九五八年取的名字

只是一種圖騰

谷子黃了

谷子黃了

媽媽老了

沒有什么可以留住光陰

紅帽火柴

又吼又叫

還發火

發完火就死成灰燼了

世界大戰

大戰的是人

莫名的無端的狂躁的惡欲之心

讓世界變形

注釋

①魚：在這里只是一種喻體，一種具象，其本體為普遍存在的欲望。

②喱：很小的重量單位，不足1克。

③雙跳脫：指手鐲，漢詩有 “何以致契闊？繞腕雙跳脫”的詩句。

④飛黃：傳說中的神馬，又名乘黃，象征對吉祥美好的追求，唐代張說有 “不因茲白人間有，定是飛黃天上來”的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