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懷父親

查家安

父親離開我們十多年了，我在生活百態中磕磕絆絆，于人情往來里體味炎涼，愈發懷念起父親來。懷念父親嘮嘮叨叨的叮囑、刻板無趣的說教，甚至疾言厲色的責罵……

父親堅毅，果敢，有大山一般的脊梁。父親常跟我們說“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他堅持要把我們五個兄弟姐妹供讀出來。其實我們并非出身于書香門弟，父親自己沒讀過書，他識的字是在部隊服役時一點點自學的。我們既沒有認識到讀書學習的重要性，也缺乏刻苦用功的自覺，常常覺得學習起來頗為費力，并不怎么熱衷讀書學習。但是父親下定了決心，他自己節衣縮食，先后把大姐、哥和我三個人帶在他身邊照料供讀，甚至費盡周折不遠千里把我們從大山深處遷到現在的住地。在父親的堅持和努力下，我們五個兄弟姐妹竟也奇跡般地克服了重重困難，讀出些成效，都有了一份工作。多年以后，當我重新回到千里之外的故土，一睹大山深處生活面貌改變的緩慢和艱難，我才體會到了父親的良苦用心和背后的辛酸凄涼。

父親嚴厲，刻板，有時甚至不講情面。父親對我們的成長寄予厚望，而我們卻往往貪玩和懶惰，還覺得父親不近人情甚至不可理喻。我讀小學的時候，一次父親回來考核我的學習，結果十分糟糕，父親要責罰我，我嚇得大哭而逃之夭夭，深夜不敢歸家，直到父親趕去上班而離開。上初中時，父親給我擇了一個離家30多公里的學校，我也幾次貪玩捉魚摸蝦而不肯去上學，每次都迎來父親愈發嚴厲的責罰。我在父親身邊讀書的時候，父親要求我每天練習“倒立”，就是兩手撐地，頭下腳上，甚是苦楚。后來聽哥說他們在父親身邊讀書的時候也被父親帶領晨起跑步，因此打下了良好的身體基礎。小時候糧食一直不夠吃，挨餓的時候多，肉更是難吃得上了。一次父親買了兩頭小半大豬回來，告訴我們說，好好養大就有肉吃了。可不知為何過了一久豬就死了，我們合計說丟了可惜，就決定煮吃，剛好煮著的時候父親回來了，看到豬死了，父親盛怒之下就把鍋里的肉全給倒了，隨后一言不發又上班去了。現在想來，父親是傷著心走的，他愛我們，愛得那樣深沉，極不愿意看到我們不爭氣的樣子。

為了改善家里的條件，父親后來又給家里買了一頭耕牛，是頭母牛，父親說母牛會下仔還可以掙錢的。不想在一個雨夜，我家的牛在廄里被人偷走了，父親和我們全家人找了好長時間，找了好多地方，直到現在都沒有找到那頭牛的下落。再后來，我們家修建起了圍墻和大門，再也沒有人可以半夜隨意進入我們家了。

父親也有溫情的時候。我讀中專的第一個中秋節，父親毫無預兆地來看我了，提著一大包月餅，足足讓我吃了十多天，那月餅別提多甜多香了。我剛參加工作，分配到本鄉鎮最遠的村委會教書，需要自己制備一套刀具櫥具了，父親說幫我選購，他左挑右選最后幫我選了一把生鐵打鑄的大菜刀，我心里老大不愿意，覺得那把刀太土，又難看又笨拙，但還是買下來了。不想這把刀陪伴了我十多年，斬骨斷筋無往不利，直到我告別單身才把它收藏了起來。小時候，父親離我們較遠，工作忙，不常回來看我們，我們背井離鄉，在村中屬于孤兒寡母，少不得受些欺負。父親每次回來聽說我們受了氣，就找那些欺軟怕硬的人“文斗”，其實也就是掰手腕。父親在部隊服役十來年，一般人很難贏他，有的甚至說和他掰一次手要疼個把月，這樣一些人倒老實了不少，我們也少受了些欺負。

父親一生節儉，沒過過什么好日子。他把工資收入的大部分用于家庭和子女，自己卻從不亂花一分錢。我在父親身邊讀書的時候，常常煮面條吃，我貪重口味，每次都多放醬油，吃完面條后又把剩下的湯倒掉。父親看見了就說這樣太浪費了，湯也有營養，要喝掉的，我于是就不敢再多放醬油，怕太咸喝不下去。直到現在我都還保持著吃米線面條把湯喝掉的習慣。有一次我淘米不小心把米倒出去了一些，父親責備了我好幾天，還反復給我說“粒粒皆辛苦”。那時候父親開辟了好大一塊菜地，常常念叨著“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去侍弄耕作，我們吃菜基本能自給。但吃肉的機會還不是很多，一天我和父親打掃衛生時發現房子附近有一條鋤頭把粗的蛇，父親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蛇，那天我們就打了一頓蛇肉羹的牙祭。后來，我們陸續工作了，生活環境有了極大改善，父親還一直愛吃大碗的面條、爛熟的紅豆和糖醋胡豆。

父親的工作也幾經波折，頗不如意。父親十多歲到部隊服役，轉業后在過文工團，做過教員，最后落腳鐵路部門，蹲過機關，守過隧道，修過路，巡過道，看守過戰備倉庫……父親從未放棄對工作的執著，即便在最困難的時候，仍然堅守著他的信念，堅守著他的崗位,直至生命最后一息。

父親參加修鐵路時頭部曾被鐵撬棍擊中受傷，留下了后遺癥。到退休回家干農活，愈發顯出疲態來。一次他牽牛到山上吃草，突遇大雨，過河時竟被河水沖出10多米遠，幸得一顆大樹攔住，才沒發生不測。后來父親終于同意返聘回原工作崗位繼續看守戰備倉庫，以利于身體的休養恢復。但父親的身體還是每況愈下了，又戒不掉煙酒，酒后嘮叨，還有些固執。我們于是自以為是地忙著自己的“大事”，慢慢減少了去聽他嘮叨的時間。父親最后在一次意外事故中悄悄的、孤寂的走了，走的時候誰也沒在他身邊，誰也沒聽到他最后的嘮叨……

他走得那樣孤寂，輕輕的、靜靜的，沒有打擾到任何人。像一根羽毛，就那樣飄走了，連一片樹葉都沒有帶走。

父親一生漂泊，終究沒有找到他理想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