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在的歲月

予墨

這是我離開你的第10天，聽說家鄉刮了一場臺風。

而我坐在小小的房間里，屏幕上是你發過來的信息：姐，看到天氣預報說你那會有大暴雨，你一個人在外要小心點。

我突然就有點想你了。

01

還記得母親懷孕那會，我迫切地希望你是個女孩，但這個愿望從你降臨人間的那一刻就破滅了。

你出生時體質很弱，父母幾乎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你的身上，而我被冠上了“姐姐”的稱號，被教育著：要忍讓，要獨立，要成為你的榜樣。為了方便照顧你，我被送到了鄉下的外婆家，父親隔三岔五地來看望我，可母親卻不得不留在時常生病感冒的你身邊。那時的我還不懂嫉妒，只是覺得委屈，委屈你占據了父母更多的關注，而我還要被迫學會優秀。

我們之間相差6歲，按照長輩的說法，這樣的年齡差剛剛好，因為姐姐會愛護和保護弟弟，不容易發生爭吵。但是，這個說法在我們的身上從未成立過，或許對我們來說，相互爭吵吐槽才是最習慣的日常。

上了初中以后，父母的工作變動，加班和應酬變成了周末的任務，沒有辦法全心全意地照顧我們，又不希望我們過多的外食，所以要求我們至少學會簡單的炒飯和煮面條。你理所當然地認為我是要學習的那一方，也不在意母親所說的烹飪步驟，每每假期睡到很遲醒來，就吵著要我去做飯。而我也不得不順從，放下手中的紙筆起身去往廚房。

而等我將做好的飯菜放在你面前，你就一邊嫌棄著菜色單調，一邊不情愿地將筷子伸到碗里。你的口味獨特，喜歡吃胡蘿卜土豆，卻又習慣性地將所有土豆挑走，將胡蘿卜塞進我的碗里。

我忍不住抗議，你反而一本正經地回答我：“趙小沫，吃胡蘿卜能減肥你知道嗎？像你這樣就要多吃一點。”隨后站起身施施然走人。

留下郁悶至極的我不情愿地吃著胡蘿卜，在心里暗罵，你這個討人厭的家伙。

02

你從小就喜歡搶我的玩具，偷偷在我的課本上畫畫；你砸壞家里的東西，向爸媽告狀是我弄壞的；你喜歡亂翻我的書包，偶爾發現情書就借此要挾我答應你的條件；最后，你還仗著越來越強壯的身材嘲笑我是個病秧子，而我除了嘴巴上酸你幾句，沒有其他任何辦法，因為往往一次暫時的道歉，絕不會改變下一次你所做的。

進入高中后，我的放學時間延長到了9點，而你的補習班則被安排在了我的學校附近。每晚放學離校，隔著一條馬路的距離，便能看見你坐在拐角的面館里，大口吃著餛飩餃子，聽見我的聲音后，你就抬起頭沖著我咧嘴，讓我去付錢。

偶爾會因為與同桌討論某一個問題離校遲了，回去的路上，你就老大不高興地扯著我的書包帶，鬧騰著要我陪你睡前看動畫。

等我進入高三那年，你利用課余時間跌跌撞撞地學會了騎車，隨后自顧自地霸占了我的自行車。沒有了上下學的騎行工具，父親只好在加班后繞行一段路接我回家。我心疼父親的疲憊，而你卻不以為意，咬著牛奶盒看著我們進門，再被母親催促著回房睡覺。

高考結束的那個夏天，我出發北上，距你千里。從此，家里又變成了你一個人的天下，而我的故鄉再無春秋。

在一次和母親的閑聊中，我得知，不過短短一周時間，你將我的房間據為己用，那些課業用品擠滿了我的桌椅，那些衣物玩具鋪平了我的床被。我在電話這邊抗議，而你在電話那頭叫囂：“那你回來搶回去啊，現在這個房間歸我啦。”

氣到憋屈的我只能恨恨地回答：“等著。”

隨后，假期歸家前的每周一吵爆發，周而復始。

父母早已習慣了我們三天兩頭相愛相殺的戲碼，甚至會在我們視頻聊天爭吵時坐在一旁閑磕這一場“戰役”的獲勝者究竟是誰。但或許也多虧了你，讓我在學院的辯論隊勢如破竹奪得一席。

03

你慢慢進入青春期，有了自己的諸多想法，而我也漸漸成熟，不再與你爭吵。你有了自己的秘密，不再喜歡黏著我、纏著要我陪你玩耍。你改變了許多方面，可唯獨不變的是與我比身高的行為，每年年底回老家，你就拉著我在長輩面前比較，從一開始不及我的腰線到與我視線平平，而等我開始仰頭看向你的時候，我才突然意識到，原來在我離開你的那些時光里，你早已迅速地成長了。

恍然記起你上初中的那天，是我送你去的學校。那時的中學里流行著被稱為游龍板的運動，我心軟給你買了滑板當作禮物，然后這個活動成為了你為數不多的課余活動之一。母親告訴我，你經常摔得一身淤青回家，而當問你疼不疼時，你撇著嘴回答：“男生身上有點傷口又沒有什么大不了的。”

再后來我聽說，你喜歡上了隔壁班的女孩，那段時間里，你像是突然被撬開了鋒利外殼的小獸，因為被人戳破了秘密一般惱羞成怒。老師從學校打回電話，讓父母多多注意你的行徑，而你悶著臉不發一言。

父母沒了轍，發來信息與我商量。我安撫完他們，給你打了電話。

你很久不與我說心事，我們的聊天記錄也多是相互貶損，許是真的受了委屈，你在電話那邊軟了聲音，小聲地喊我：“趙小沫，你說，大人是不是一定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復雜呢？我只是覺得她好，這樣也不可以嗎？”

那個下午的陽光郁郁地落在寢室的陽臺上，小小的植株被照得微微垂下了頭。我舉著手機發怔，沒有回答，或許應該說，不知如何回答。

許久，我才輕聲地告訴你：“你沒有錯，但他們也沒有錯。只是你還太小，而他們護小心切罷了。”

你低低地應了一句：“嗯。”

或許是因為我與長輩們的勸說方法不同，你漸漸對我放松了警惕，開始與我講你的心事、你的顧慮以及你的壓力，而我樂于成為你的傾聽者。

04

雖說長大后的你性格沉穩不少，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天天帶著小伙伴到處瘋玩，可你的鬧騰卻沒有因為你的年紀而有了多少改善。去年寒假，你因為打球摔傷了腿骨，被醫生勒令恢復期不能運動，平日里也只能乖乖躺在床上休息。家里沒有了苦力，跑腿的工作就落在了我的身上。

而等我提著一袋子雞蛋踏進小區門口時，卻聽見鄰居阿姨們站在小道旁，指著正坐在樓下等我的你議論。她們談及你的成績，談及你的喜歡，談及你的傷口，明知道她們可能沒有惡意，但是仍舊忍不住因為她們所說到的一些字眼而冷了臉色。

雖然我一直覺得你嘴巴毒，吵鬧甚至還有些小人得志，可就算你再不好，我也不愿意聽見別人說道你半點的不優秀。我們兩個從小相互吐槽，詆毀嘲笑對方，經常會因為一些小事爭吵冷戰，甚至大打出手。可就是這樣的我們，在聽見別人說到對方諸多過錯時還是會因為不高興而沖撞出口。

你小時候身體不好，長大后我們好似對換。我抵抗力變弱，經常會因為飲食和壓力生病發燒。你不知從哪里聽說胡蘿卜可以增強免疫力，常吵著母親要吃，可等到菜上桌后，你卻習慣性地往我的飯碗里夾一大堆；我的高中離家遠，而你選擇了離我高中最近的一所私教，每晚等我放學的時間其實都要比你下課多出半個小時。在我畢業后的一次返校，夜宵店老板告訴我，你之所以選擇這里，是因為想陪著我一起回家。而高三后，父母偶爾一次的閑聊，怕我一個人太晚騎車危險，你就私下和父親商量，拿走了我的自行車，由他來接送我上下學。上大學后，母親告訴我，每次我的電話響起，你就在附近晃悠，偶爾搭幾句話，不冷不淡地哼哼，而等她轉交電話時，你卻傲嬌地留下一句：“我才不想和她說話呢。”

05

你老愛說我胖，可你卻在我因為急性腸胃炎半夜痛醒時，背著我跑了醫院的大半個樓層，明明是寒冬的天氣，你整個人發著薄汗。我窩在你不算厚實的背上瑟瑟發抖，而你一邊跑一邊還大聲地罵我：“讓你平時多吃點飯了，你不聽，現在這個樣子。”

我上大學后的每一次回家，你都會到車站來接我，不讓我拿行李；返校時，也執意送我進入站口。你知道我挑嘴不愛吃香菜，于是每一次外出吃飯時，你會默默地把所有香菜挑到自己碗里，再罵我吃得那么慢。

每次吵架妥協的一定是你，哪怕每一次的和好，你一定還會死性不改地繼續挑戰我的耐性。而我只好反復告訴自己，我是姐姐，我不會與你生氣。

縱然每一次的自我暗示結果均為失敗。

或許在未來，我們都會離家，開始自己的生活，做自己喜愛的事情，年少經歷過的許多事情不會再重來。

或許在未來，父母斑白雙鬢，漸漸離我們遠去，而我們也會被歲月刻上紋路，留下痕跡。

可就如同溫嵐所唱過的歌曲，親愛的趙小煒，在我未來生命之旅，要和你同手同腳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