圻子的詩

QI ZI

圻子的詩

QI ZI

爐火前的漢字

爐火前的漢字在打盹兒

在取出它之前，竹簡、木片或羊皮

是躺椅

你看漢字多么自在，你看

它們有恰當的黑：優雅，內斂

在取出它之前，它們成群結隊

平整而無憂

在寒冷的冬天，爐火前的漢字

像肉體飼養安靜的獸

像清風經過一個院落

現在它們步入書籍，陳放在書柜上

書柜猶如墓地

明月低懸，死去的漢字，卻不呼嘯

需 要

是什么引領神靈進入

文明以來的生活？

是需要本身，在喂養

神是不是自己降臨的，這可能

仍是個問題

大地上仍有一種古老的精神

正在成為教義。如果我們繼續

獲得幫助——

神，是需要敬畏、隱諱的

包括祖先的智慧

典籍和文字

時間多么空

聲音是沒有重量的

一說話就泄露了聲音的薄

一說話，就聽出了人的小

聲音遠去，風還在吹著

聲音遠去，萬物緊緊依偎著

時間是多么空啊——

一個人緩慢地放下生死，一個人

由此獲得悲欣交集的醒悟

少年時，他高聲朗讀、鉆研經典

晨曦晚景，如今都消逝無蹤

耗去意義

不管他，死去的終是死去了

不管他，種下的已經種下了

我想在這樣的時序里，耗去意義

耗去一粒月亮的意義

耗去一個詞的意義

風吹大地，有什么意義

蟬鳴樹木，有什么意義

人群外垂眉低首，詩歌中嘶聲長喚

來來回回，又回到人世焦灼的地方

耗去想念吧，如果你想念的是死去的親人

耗去稻粱謀吧，如果你巧取的僅僅是嗟來之食

這樣的生活還會回來

像一只蝴蝶避重就輕

事實是，我出自鄉村

有遷徙苦，卻沒有離亂痛，生死恨

事實是，我做著那些看起來徒勞的工作——

教育工作者、政府征兵員、警察……

打開它，或許就是一生

事實是，我一直沉迷于古老的夢

像一只蝴蝶避重就輕，打開它，總是匆忙

事實是，我寫了一本詩集

它還在電腦里，打開它，是齊整的五號宋體

事實是，我有一具敏感的身體

恒溫的經驗，打開它，是易感染的肺腑

事實是，我尚且活著，有時孤獨

過著與你相同的世俗生活

他繼續埋頭寫作

他繼續埋頭寫作，一個四十多歲的老男人

倦于體內的毒素，像春天的乳房滿是遺憾

他寫道：“男孩在月光下走向田野

他要去挖地里的紅薯，夜晚沒有其他人

他饑腸轆轆……”有天晚上，他拉開窗簾

林蔭下烤肉串正在炭火上作響

空氣里飄著肉香。有人大聲說笑，有人拍桌而歌

看啊，少年打著赤膊，少女舉著啤酒

仿佛勞動之后，時間被一節節地拆分

他站在窗前，屬于他的青春早于

一個饑餓年代的村落已經演完

一對情侶挽著手臂隱沒在夜晚的街道

喝醉了的人，腳步有點歪斜。他繼續寫道——

“性愛之旅是餓極之后從地里

刨出了一只甘甜的紅薯……”

哪些是你值得稱道的詩篇

哪些是你值得稱道的詩篇？

“這是我三十年寫作

惟一的遺憾。”我想了想，覺得如此回答

較為恰當。

三十年寫作，我僅獲得過

短暫的快意

一個患者感受的黑暗

像孤兒一般喃喃自語……

無 題

詩寫到這里，我就知道一個階段即將結束了

到此為止，希望與失望各半

總會有頹廢的時刻，用來想念，或用來酣睡

你不會知道，哪一分鐘更有意義

你不會知道，內心空蕩蕩，究竟是什么空蕩蕩

與黑暗對視

河邊漫步

贊美天空飄落細雨，在南方

它們最為常見。贊美

路燈下的垂柳，碧桃，迎春，榆葉梅

它們浸浴靜謐的柔光

無憂之流水，無憂之苔痕

走上新修的棧道

一棵樹與另一棵，隔著二三米

樹間清風，恰似幻覺

行之久矣，與黑暗對視

亦是安靜生活的一種

經過中年我發現，身后的影子

是一個孤獨的告密者

從東七巷到彩虹橋下

有多種路徑供自我燃燒

路燈之死，猜測是

被飛來石擊中，自斷經脈，供電出現異常

——與一個人多么相似

月亮總是把我從黑暗中

救出，夜晚順便贊美了它

具體的孤獨

他整整一生都在飄泊，我不曾有

當雨季的窗戶緊緊關閉，遠方正打開風暴

為一個顫抖——

說起來，我也有過孤獨

父親去世時，我曾把一堆土蓋在另一堆土上

那一夜，風雨交加。后來

寫詩，持續了一些年

在我身上，這些孤獨很小。就像

一棵樹掉光葉子，一粒感冒藥等著被吞咽

或者只是一個夜晚，雨打在玻璃上

這是相距許多年后的夏天

時間帶走了喑啞的喉嚨

人世依舊誕生孤兒，我的生命尚未結束

美好的身體

看看人間

夜晚變得深沉

暗流經過

看看人世

一個人的夜晚

被另一人挑選

不同靈魂

和話語

不同的微笑與哭泣

那迷人曲線

那熄滅了的火

哦，多么美好的身體

生命總是留下

缺口猶如

輕輕呼喚

春天過后

早晨，山居澄明。

春天過后，鳥在枝梢守護新筑，

它們發出占區鳴叫，劃分各自勢力

季節在重復漸進，

塵世短暫的秘密，無以言說。

在山川的縫隙里，

道路擁擠，溪流爭吵不停。

但河水同向共往，河水的意志

對我有現實的意義

春天過后，漿果悄然成熟，

幾乎可以確認，大自然的饋贈，

蜜汁般無私，任它垂掛——

你告訴我的，正在發生。

蒼 山

行走蒼山之間，其實很在乎

河流的走向，出自哪里又通往哪里

順著河流就像順著生死

行走蒼山之間，其實很在乎

雪的厚薄，萬物總是小心。看遠近稍息

后來蓬勃地哭，溪水嘩啦啦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