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一跪

維拉

母親的一跪

維拉

人，一生會有不同的機會，去上不同的課。有最粗淺的1+1，也會有妙趣橫生的專家學者的精辟講堂。如今已經是一名人民教師的我，也給不少學生上了多到數不清的課，但對我來說有一課，可能直到死亡，我也不會忘記。不是這一堂課有多么生動，也不是這堂課的講師有多大牌。這是來自我母親專門給我上的一堂課，她用她的尊嚴，“打醒”了懵懂叛逆的我，使我讀懂了那不曾深刻體會的愛。

我大學第二年的天是灰的，我忘記了自己投入到虛幻中去。我迷上了“傳奇”，不停地練級，不停充錢、極品裝備，似乎覺得那些才是全世界最最重要的，最終導致的結果是瘋狂的曠課，最長的一次竟然和同學在網吧待了十六天。

到我回校的那一天，我被系里通知已經除名了，還有更壞的消息就是：早在一個星期前已經通知了我的母親，我離校的消息和系里對我除名的決定。而就當我在“傳奇”里樂不思蜀的時候，我母親竟然到單位請了長假，就住在學校的旅社里，等待我的回來。

所以，滿臉菜色的我剛躺到宿舍溫暖的小床，就聽到宿舍哥們傳達的壞消息，還沒等我消化完這接踵而至的消息，我就看到了我母親哀怨的眼神，她斜斜地倚在我們寢室的門框上。也許是沒睡好的原因，臉上有點浮腫，最讓我害怕的那雙眼睛，那么直愣愣地看著我，好像垂死的犯人在木納地盯著那個在他脖子上套絞索的儈子手，我從未看過母親這樣的樣子，剛才的滿臉不在乎僵在了我的臉上。

母親突然蹲了下來，準確地說是沿著門框滑了下來，宿舍里一下子靜得連根針掉到地上都聽得見，誰都沒動，本想上來勸慰的同學都嚇著了，裝成在看書的樣子，不敢發聲。

我把頭埋了下來，腦袋里一片空白，嗡嗡作響，唯一的想法就是母親快把我叫出去，然后我趁機溜走，離開這個鬼地方，管他以后是生是死。因為我覺得現在的感覺比死都還難過，我真不希望同學看到我的狼狽樣。

那年我已經二十歲了，覺得自己是個成年人了，所以很在乎自尊，可母親把我的自尊無情地撕毀了。她坐在那里小聲地抽泣起來，像一個孩子流失了他心愛的玩具一樣傷心。她的肩膀隨著她的聲帶的顫動而起伏著，她哭的那么投入，好像忘記了周圍的一切，忘記了這里是她兒子的宿舍，忘記了她兒子的所謂的自尊。

“夠了，別在這里哭了，要哭你回去哭，我受夠了，我自己做的我自己承擔！”我嚎叫起來，我不能讓自己那最后的一點尊嚴讓母親這樣的踐踏。母親的抽泣停住了，她用那雙無力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我，仍舊是一言不發。

我把沖著母親的臉扭到一旁，那雙眼似乎像要穿透我的靈魂，我不敢也不愿看到那雙眼睛。我覺的母親已經有點失常，從小到大我也沒看見她這樣。

而后的事是系主任到了我們的宿舍，后來我才知道為了我的事情母親找過她很多次，可她始終沒松過口，她覺的我實在是沒什么希望了，按她的話來說，這樣的事情也不是她一個人能決定的，幫我一把，她現在是不愿意，她來的目的也無非是安慰安慰我的母親，責備責備我兩句，然后她所做的就結束了。

母親依舊那樣一動不動地看著我，臉上依舊一點表情也沒有。

當著我的面，當著全宿舍同學的面，當著她兒子靈魂的面，她做了一個讓我一輩子也不會原諒自己的決定。

她朝著我的系主任緩緩地跪了下來。

當時我不知道那刻我是否還有感覺，整個人好像麻木了一樣，周圍發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我敢保證當時就是拿開水朝我倒過來我也不會知道。我感覺像死了一樣，所有在腦海里想好的退路和即將走路的托詞剎那間全變成了糨糊，我的心像被120克重的鐵球做著自由撞擊運動，劇烈運動著，身上的每個細胞也像灌滿了水銀，一動也不能動，宿舍的燈光那刻在我的記憶里是不停地晃動著的，晃得我忘記自己身在何處。

母親從我記事起就是個很要面子，很清高的知識分子，她在一所中學里教語文，她把名譽看得比金子都貴重。可今天為了她的兒子，她那不爭氣的兒子，在另外一個和她同一職業、還比她小的女人面前，她跪下了！

我不知道這一跪在系主任的心里有多重，可這一跪卻把我所有認為自己應該得到理解、得到原諒的、確切地說是自己還是個人的理由全部粉碎了……

以后的日子是我被通知留校查看，據知情的人說是系主任到處活動的功勞。我心里明白我還能留在這所師范學校是我母親用她的尊嚴換來的，我再也沒去玩過“傳奇”。我比任何人都認真地學習，因為母親跪下的那一刻像用烙鐵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記憶里。每當我從網吧門口經過抵擋不住誘惑的時候，那一幕會不自然地浮現上來，又一次刺痛我，讓我一絲也不敢松懈，繼續向前。

這就是我當教師的母親這輩子上的最生動的一課，不是給她的學生，而是給她的兒子，教會了我什么是這個世界上最寶貴的愛，又該怎樣去回報這種愛。這就是我的母親，這就是我從我母親那里得到的母愛的故事，我會把這個故事珍藏一輩子。

一場游戲只是一場夢，夢醒后，你人生的路還很漫長。

不要讓上天再給你一次機會了，哪怕是“一萬年”也沒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