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住你的命運（組詩）

葉延濱

當代詩人

記住你的命運（組詩）

葉延濱

我在夢中說：這是夢

所有追趕我的人，站住了

我轉身如偵探與他們面對——

我認識她的，那是我幼兒園的老師

她比我小學的老師更年輕

我認識他的，那是我小學音樂老師

他比我中學的老師更英俊

我認識她的，那是我中學的班主任

她比我大學的老師更漂亮

我認識他的，那是我大學的系主任

他沒有同事臉上那些皺紋……

——他們敢不隨歲月而衰老變丑？

只有夢能為往事保鮮！

我清醒地在夢中對著這群人說

別再追了，回去吧！這是夢！

天啊，我竟在夢中對人說：這是夢！

——那么，此刻是我在夢里寫？

還是你在夢里讀？？

那是割草機在歌唱

割草機在歡快地歌唱

像小狗一樣貼著地面奔跑

它的歌聲是春天的歌聲

吵醒了公園里打盹的老頭

老頭聞見了青草的氣息

不會歌唱的青草用氣息發言

老頭瞇著眼睛望一眼草坪

草坪是小草聚集的廣場

啊，春天到來了，小草在歌唱

老頭想起年輕時記得的詩句

整齊了的小草在開迎春大會

老頭想，這是多么溫馨的場面啊!

老眼昏花的老頭看不清每棵小草

綠色的草坪讓他放松地享受安寧

小草不說話割草機在縱情歌唱

割草機正齊刷刷地切斷它們的脖子

切斷了脖子的小草趴在地上

那些地下的根正悄悄地鼓勵它們

記住那個冒充春天的割草機屠夫

記住你的命運；春風吹又生……

商人的歷史觀

魚，淡水魚、咸水魚、有鱗魚、無鱗魚

魚魚魚魚魚魚魚魚魚魚魚魚魚魚魚魚魚

會把河流堵死

會把大海填滿

人啊，上帝創造出人

人制造了船和漁網

漁網是大海聘請的清潔工

鳥，所有長著翅膀和羽毛的鳥

鳥鳥鳥鳥鳥鳥鳥鳥鳥鳥鳥鳥鳥

會把樹枝壓斷

會把天空擠滿

人啊，上帝創造了人

人制造了弓和箭

弓箭是天空邀請的清潔工

人，白皮膚黃皮膚黑皮膚的都是人

人人人人人從從從從從眾眾眾眾眾

把魚捕完的人

把鳥捉完的人

人啊，上帝創造的人

多得把上帝也擠走

一樣的與不一樣的

蛋心與蛋殼相伴一生

一生小心地維護和諧相處

因為它們知道

它們天生就不一樣

流質的蛋心與脆硬的蛋殼

互相親密依偎

竭盡努力保持寧靜與穩定

知不同而共存的共同體

只有毀滅的結果一樣！

蛋殼破碎之時

蛋心流淌一地

分離竟然瞬間變成毀滅

蛋白與蛋黃在毀滅之時

才顯露它們原不一樣

蛋殼里渾然一體不分你我

蛋黃與蛋白并不一樣

它們一樣地躺在煎蛋鍋里

誰來告訴它們是不一樣的？

最真誠的錯誤

詩人一般地愛把月亮當成親屬

情人，不靠譜的情人

家人，遠方的家人

寫月亮詩人都有孤獨癥

比方說，李白

特別是當他舉起酒杯

卻四顧無人……

詩人有時也把太陽拉進朋友圈

是專門點贊的友友

上司、大客戶、贊助商、著名教授

發昏的元首和發燒的戀人

太陽升起來好啊

太陽落下去，那就拉黑它

等明早那個新升起來的……

不知為什么看詩詞大會

看見彭敏小友和一群女孩兒

爭著按搶答器的時候

我腦子里不是唐詩，不是宋詞

不是紅樓賈寶玉的賽詩會

而像進了一家電腦店——

這臺電腦硬盤大，那臺內存少

手邊這臺有運轉最快的芯片……

他鄉之城

越來越寬松的鞋

越來越窄小的出租屋

越來越不能離身的手機

越來越長的通訊錄

越來越鬧心的騷擾電話

越來越忙壞手指的朋友圈

越來越多的點贊

越來越小的紅包

越來越跳不完的新單位

越來越擠不進去的網

越來越低下去的頭

越來越高的樓——

太陽也擠進這水泥森林的他鄉之城

早九點從樓縫之間抬頭起升

晚五點趕在交通高峰之前

從樓縫間溜進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