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葉
克里斯蒂安·陸帕,這位波蘭的劇場巨擘終于來上海了。其實,從《假面·瑪麗蓮》、《伐木》到《英雄廣場》,他已經數度來華,這一次上海戲劇學院將他2017全新創作的《酗酒者莫非》邀來中國上海國際藝術節。
正在緊張復排的陸帕,抽空來接受采訪。只見他,滿頭銀絲,神情嚴肅,不說話時,一副沉思狀,然而一說到戲,他就眼里放光、滔滔不絕,仿佛是被戲劇點亮了,而他亦用戲劇點亮我們。
問:史鐵生小說《關于一部以電影作舞臺背景的戲劇之設想》中的主人公是酗酒者A。為什么劇中主人公叫莫非?
答:莫非是史鐵生《宿命》中主人公的名字。莫非這個中文詞,是一種“有可能”的意思,這個意義很深。史鐵生曾買了去國外留學的機票,夢想做一個成功的教育家,但因為事故成了殘疾,他的人生出現了轉折,所以說這種可能性最終沒能實現。然而,沒有這事故,史鐵生可能永遠不會當作家。同時,莫非代表酗酒者本來有可能的生活方式,如果醉酒的惡習沒殺掉他的生活,他可能是另一個人,他所失去的可能性一直存在他的心里。
問:是什么讓您有沖動將史鐵生的小說搬上舞臺?
答:史鐵生的著作很特別,非常有個人感情色彩。除了《關于一部以電影作舞臺背景的戲劇之設想》,我還運用了《我與地壇》《合歡樹》《宿命》,以及史鐵生的自述。我認為史鐵生是借用酒鬼批判社會中的幻想和虛假,這些虛假基于我們不太愿意去面對周圍的真實。史鐵生選擇酒鬼這個形象,是想借酒說出清醒時不愿說的話。
殘疾與酗酒,某種程度上是同等的,每個人內心都有殘疾,精神上的殘疾讓人與社會隔離。史鐵生是借酗酒者說自己的話,我們通常不重視酒鬼的醉話,認為是一大堆無意義的話,但恰恰在醉酒的狀態下的人會有恍然大悟的感受。我做這個戲,目的是讓每個觀眾能夠通過這個作品,看見內心沒有意識到的黑暗空間,更了解自己隱藏的內心世界,把被壓抑的情緒釋放出來。
問:史鐵生曾說,這部小說不大可能實際排演和拍攝,所以它最好甘于寂寞在小說里。對此,您怎么看?
答:史鐵生認為這個作品改編難度很大,但恰恰給了我很大自由,因為史鐵生提供了電影和戲劇兩個世界。史鐵生是特別的作家,類似社會邊緣人,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切入點,很神秘。他看別人生活像看電影,是一個無法進入的、虛無的世界。我把整個戲看作是獨白,這中間會不斷出現很多人,其實可供即興發揮的空間更大,在排練中劇本就自然而然產生了。
問:關于影像與戲劇,您是如何設想的呢?
答:影像與戲劇的結合是史鐵生的創想,不過現在看來,有點過時了。史鐵生的創想是基礎,他構建了兩個不同的世界,電影和戲劇。而我將電影中的人縮小,變得與舞臺上的人一樣的大小,這樣電影與戲劇就有了往來、有了摩擦,某種意義上突破了傳統的影像與舞臺的關系。
問:劇中設置了與莫非對話的外國女記者,是出于何種考慮?
答:作為一個外國人,我覺得自己沒有辦法進入中國作者的內心,中國很神秘,中國人的內心生活也很神秘,所以我特別設計了女記者這個角色。記者碰到了莫非,對他產生興趣。莫非假裝自己是作者史鐵生,小說中的主人公介紹自己是作者本人,而史鐵生總是借小說主人公表達自己的思想,我采取了相反的方法,以角色假裝作者。(狡黠地笑)
問:來中國排戲的感受如何?
答:我對排這個中國題材的戲很有興趣,但越接近排練時間,越提心吊膽。為了選角色我去了北京很多次,尋找最理想的演員。我選的演員要對史鐵生的精神生活很有興趣。我在選演員時沒有任何失誤,我特別高興由王學兵來飾演莫非。王學兵是個很好的演員,直覺很強,很勇敢,很有想象力。
在中國排戲的第一感受,就是中國演員的工作方式與我們不一樣,他們有自己的路子和形式。首先我不想放棄演員自己的方式,我想面對并利用它,但光是利用這些還不夠,還需要加上我自己的方式,這樣演員才能更好地進入內心世界。我在波蘭排戲時,主要利用演員的即興自由發揮。在中國,我要面對的問題是,是否能動員演員進行這樣一個實驗,我覺得我成功了。中國演員與我的這次合作是有深刻意義的。演員在即興表演時進入自己角色的精神生活,導致他們大喊、大叫、大哭。即興演出后,演員很長時間無法離開那個世界,我被他們感動了。他們通過即興表演,爆發了,將自己的秘密告訴觀眾。史鐵生的著作中就有這種能量,像個定時炸彈。
問:作為一名資深劇場工作者,您覺得:我們為什么進劇場?
答:進入劇場就像是去到一座島嶼,島嶼是個與世隔絕的世界,在那里我們可以進行一種實驗,就像探險小說那樣。劇場,是一個封閉的空間,而演員是放大鏡,可以讓我們看到平時看不到的自己的內心世界。演員是特別的職業,神圣、神秘。演員對我們來說,比心理專家更有幫助,他讓我們更了解自己。那些生活中的短暫片段,可能我們只能在一生中感受一次,但演員可以反復感受,然后將那些我們忽略的片段演繹出來,讓我們再次感受自己。
問:我們去劇場看什么?
答:電影是講故事的媒介,戲劇更像是儀式。在這儀式中,人有可能獲得一種覺悟。所以,看到講故事的戲劇我就很失望,因為那些根本就不夠在劇場中演出。劇場,是思考和感想的所在。劇場,能使我們進入一個更高的人生境界。劇場,是一個產生變化的空間,作為觀眾也可以參與其中。劇場的意義不是分享,而在于改變,產生新的角度、新的思考。
采訪結束,陸帕起身,忽然,他彎下了腰指著面前的木質桌子,“我比這張桌子小兩歲,雖然它看上去很新,我看上去很老”,一臉的頑皮。在場的人都笑了,因為那桌子上印刻的是上戲1945的圖標。看著70歲的陸帕匆匆趕去排練現場的背影,便想要立即隨他走進劇場,去看一看那部叫作《酗酒者莫非》的作品……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