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常說一句話:“你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因為你需要經歷;你所體驗的一切,都是值得你體驗的。”懷著這樣的念頭,她一次次地回頭去擁抱那些哪怕不美好的過往,將它們精心梳妝打點,最終將它們領到面前,才發現一切都變得比記憶中更加美。
過去像個不速之客,在你還未鋪好餐桌時便按響了門鈴。
她和K之所以熟悉起來,是因為兩個人在高二整個學期都是同桌。少年蒼白到透明,瘦弱到讓人心碎。他的心臟不太好,上體育課時總是在教室里休息。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沿著窗檐瀉到他手里的書上。她只知道他喜靜,總是捧著小說和詩集看個不停。作為同桌的第一個學期,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度過,他偶爾讀到喜歡的詞句會告訴她,耐心地解釋日文的意思。她不知道他為什么會對她這樣一個初來乍到的女孩如此溫柔和熱情,也許他對所有人都是一樣的。
第二個學期,K忽然不來學校了。沒有人追問過他的行蹤,很久之后,她才從其他女生的談話中得知他去倫敦留學了。與此同時,她收到了一封從倫敦寄來的信。
戀情從他們互相寫信開始,在這個有著太多比書信更便捷的溝通方式的年代。
他只是若無其事地告訴她一些自己在倫敦的生活細節:灰色的鴿子、澀口的咖啡、不停歇的陰雨天、潮濕的薄荷街。而她為他寄去散去的櫻花、火紅的楓葉。
他在行走的時候,風把她的衣服吹得微微鼓起。他在看書的時候,她在翻他喜歡的小說。他在給她寫信的時候,她在寫給他的日記……他在想念她的時候,她也正在想他。
8小時的時差,她在電話這頭聽到倫敦街道的嘈雜聲、鬧哄哄的火警演習、電梯里的提示音、他的腳步聲和呼吸聲。他溫柔地叫“衣妙,衣妙”,很輕很輕,雖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也覺得幸福鋪天蓋地。
105個經線圈,她在電話這邊抱著雙腿一臉甜蜜,手機里全是他發來的文字和圖片。東京的校園中縈繞著植物香氣,電話里裝滿了他的聲音。她想起日劇《魔女的條件》里,黑澤光在摩天輪里緊緊抱著廣瀨未知說:“多么盼望時間在這一刻靜止,我們完全屬于彼此。”
她和他講電話講到最后總是不忍心掛斷。是的,一點兒都不用懷疑,如果他不先掛斷,她一定不會讓聽筒離開耳朵。
是他在改變她的世界,讓她告別驚慌和不安,告別那些小情緒在體內膨脹的夜晚,抱著枕頭,等一個騎士出現,帶她遠走高飛。他不需要太好看,但要有一雙纖長有力的手,聲音比白開水還干凈溫柔。他還會寫一些憂傷的文字,發現她的美,珍惜她的才華。
直到夏天的時候,他忙于畢業設計,顧不上她的小脾氣,她整整一周得不到他的聯系,便認定自己是被放棄了。她在電話線這頭揣測他是不是有了新女友,列了一個個假設,于是花了足夠多的時間將他從心底驅逐。
然而,在晚上入睡之前的時間里,在清晨睜開眼的第一瞬間里,在獨自坐公交車看窗外風景的片刻里,在聽一首日文歌時淚流不止的悲傷里,她都只想到他,想到他說過的話、唱過的歌、給過的承諾、呼吸過的呼吸。
只要一想到這些,世界就瞬間安靜了。
那個生活在跟她相差8小時時差,身體很薄,笑容很軟的少年,在她心里始終美得像海底的水草。當時光讓所有的晦澀退卻后,當萬物輾轉過一次,仍然看到彼此難能可貴的重要。
太陽、白晝和光,他曾賦予她的所有暗語,在這個凌晨重新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