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杯咖啡有點熱

◎ 劉心武

這杯咖啡有點熱

◎ 劉心武

由于事情多，我很久沒回鄉下了，有一天回了，發現房子外的小花園呈現出荒蕪的狀態。灌木長瘋了，野草叢生，仿佛在提醒我今年的雨水是如何豐沛。

走近柵欄，我吃驚不小，實際上，我讓里面的一個生命也吃了一驚。那是一只貓。它吃驚，是因為不曾想到我會出現吧。

我家原有兩只愛貓，一只長毛波斯貓，一只短毛貓，前者名叫睛睛，后者名叫貍貍，前些年相繼去世，都葬在了這小花園里。眼前的這只瞪視著我的花貍貓酷似貍貍啊！它怎么不馬上跑開呢？啊，明白了！我發現它身后有四只小貓。

入夜，我從窗隙朝外望，不見小貓，只見貓媽媽在吃我放在外面的貓糧。我在心中祈盼它們能長久在這里定居。

我在燈下想窗外“復活的貍貍”，又想到貍貍的來歷。21年前，我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挫折，就在那樣的時刻，有杯“熱咖啡”送到了我的面前。同事帶來一個紙盒，說是楊師傅送給我的，紙盒里是一只被取名為貍貍的幼貓。楊師傅知道我在遭遇挫折后因為心煩意亂，家里走失了愛貓，就用送貓來表達他那溫暖的安慰。

那時楊師傅已因病休養。他原來在雜志社為主編開車，幾年里主編的年齡越來越小。楊師傅先是接送李季，那時候李季六十多歲，比他大；后來接送王蒙，王蒙五十出頭，比他小；到我坐進車里時，他奔六十而我只有四十四歲，最初我們倆都感到尷尬。他為王蒙開車時，西服革履，十分氣派，而那時的王蒙穿著很隨便，有時到了某場合，他下了車，人家就簇擁上去把他當主編往里迎，他忙擺手指向王蒙，竟還有人堅持認為他就是王蒙。我不記得是在哪一天，楊師傅跟我說：“咱爺倆可以交朋友了。”他為惹了禍的朋友送來了無言的溫暖。那以后沒幾年楊師傅因病去世。

世事多變，咖啡會涼，但有一杯咖啡永遠是熱的，里面盛滿寬厚與善意。

（摘自《風箏點燈》新世界出版社圖/陳明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