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 SHI RAN
施施然的詩
SHI SHI RAN
落日無聲地燃燒
光芒旋轉著灰燼
寂靜向沙漠的邊沿蔓延
來不及看清
落滿灰燼的大漠迅速變冷
固態的起伏中,駝隊消失在夜幕
走遠不見的駝隊像一幅畫
回到你的腦海。那里
裝著生命中更多消失不見的事
未及假設一個擁抱的人
一團來不及燃燒的火焰
在我身上落下去
在你身上重演一遍
在黃金炸裂的空中
難以見到云彩。戰爭的硝煙
已被海水抹去
帆船酒店還在
燈紅酒綠還在
石油仍是重的
它沉在海水和沙漠下面
一億噸蟄伏的雷
那些死去的人
和這人世,一樣地輕
“綠得簡直
像進了盤絲洞”
她環視埃及風格的裝飾
突然在心底
冒出這個念頭
“給我一杯芒果,她要荔枝”
她指了指身邊的女友
將新兌換來的埃鎊遞到
健壯的阿拉伯服務生手中
“這是開羅最好的咖啡館了么?”
從簡陋的洗手間出來
她倆相視一笑,知道
這時候,生出優越感是可恥的
她們坐下來,拍照
默默地啜飲著果汁。對于
各自帶出中國的憂傷的心事
絕口不提
朋友留法多年
在尼斯讀計算機碩士
在巴黎讀經濟學碩士
后在法國人的金融投資公司
掙歐元,租房住
每次見面
都像兩種體制在辯論
他說京津冀的霧霾
我說歐盟的難民
他說小學同學的父親
貪腐被抓了
可他留學的女兒在國外
仍然一擲千金
我說上個月尼斯暴恐
好可惜,死的都是平民
最后,他說起
有一次,他一女同學去超市
因正減肥,所以只買了一盒蔬菜沙拉
收銀的是個法國姑娘
她同情地打量著瘦弱的中國女孩
“噌”地站起來
從貨架取下一大堆食物
“送給你,都拿去!”
好吧,他贏了
日落后,黑暗在沙漠升起
遼闊。鷹一樣迅疾
我們摸索著用手機播放伊斯蘭老歌
越野沖沙驚起的細汗還未落
抬起頭,中東的月亮孤單地懸在空中
像此時我們單薄的輪廓
赤腳坐在地球這一端的沙漠盡頭
你可曾見過金色的聲音?
在它響起之前我還在沉睡
沙漠在窗外鋪開巨大的卷軸
阿拉伯的風牽引著駝隊,立在中央
沉睡中我又看到病中的母親
我按住哭泣的心
拿出所有,博取她的歡顏
記不清有多少次我又回到這個場景
夢中的母親仍是生前的模樣
此時她追隨我來到埃及,仿佛圓我此生最大的執念
是的,在金色的聲音響起之前
我思緒飄渺,裸露著靈魂的痛
當清晨第一聲禱告悠揚在空中
我看到白色的光
從裂開的天堂的縫隙飄出
它渾身披掛金黃的花紋
在博物館出口的石臺上
莊嚴地來回走動。當我從地下石宮
法老木乃伊黃金裹身的氣味和
后妃們精致的首飾、權杖中
走出,它突然停下與我對視,并沖過來
親昵地摩擦我的手臂
它,瘦小的頭顱抵住我而尾巴有力地豎起
叫聲嫵媚,利爪狂野
它,聳起金色的身體用力貼緊我游走
讓我在驚詫中感受到被愛
它仿佛在阿拉伯語境中聽懂了我的漢語
建筑物的陰影外,灼熱的陽光穿透四千年沉默我知道它為何在人群中走近我
與我從世界的另一端走向這里
或許,是同一種力量
或許不該如此稱呼。但他們的確
來自婦產醫院遺棄的走廊、郊外草叢
或農村廁所那冰冷的糞水里,帶著
與生俱來的缺陷,或殘疾
而此刻,他們衣著整齊、高低參差地
睜大清澈的眼眸,用聽話的
而又自我保護的警惕神色和秩序
從我手中取走糖果、童話書,和我小心翼翼的愛
屋角長方形的小鐵床上,四個月大的女嬰
在奮力啼哭。當她小小的胸腔
震動周圍空氣,如某種強烈的原始渴望
或對這世界尖厲的質問——
整個磚樓陷入灰色的寂靜
短暫的心碎過后,我想我該為她感到幸運
在我小學三年級的放學路上
同樣大的嬰兒曾躺在花布做的襁褓里
一支白色的香煙,戲謔地插進她僵直的小嘴
而在此之前,死神已把她最后的溫度取走
在夢中我一畢業就回家了。我對老師說
我媽生病了,我得回去。
我第一個離開教室。手里捧著一疊試卷。
千里之外的宣化古城,母親正鎖上家門走來。
我陪著她去菜市場,買菜,散步
說一些家常的話。從此一步也不離開
這是母親最希望的。
我時常想,我畢業的時候媽媽其實已經得病了
可我不知道,還在外面飛。
剛剛又一次我從午睡中憂心忡忡地驚醒
悵然想起,我大學畢業5年后
母親查出肺癌晚期
如今睡在一個叫常山陵園的地方,已經12年
她們在清明的細雨前
走出枝葉的閨房
一朵海棠就是一個黛玉
一樹海棠
是黛玉們結的詩社
花蕊噴吐黛玉的體香
枝蔓搖曳著風流玉質
香氣的銹花針擊中我
詞語的花瓣撫摸我
她在透明的空氣里膨脹著青春
在四月的拂動下竊竊私語
轉眼來到五月。大地舉起太陽
熱烈的酒杯
然而她幽深的房門緊閉
六月雨水還在流淌
卷走地上的殘紅
卷走了年華的胭脂
從未像現在這樣
我對這世界滿懷著疑慮
天光空泛,那只
引領我跋涉的小鳥
突然消失了蹤跡
而黑暗中的告密者
成為時代的英雄
仿佛置身夢中
我弄丟了我追逐的東西
那些令我不齒的
堂而皇之擺上我雪白的桌布
占據了我的辦公室,和軀體
我該怎樣自處?
當我揮出拳頭,它們像一團空氣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