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只經過這些明亮的事物（組詩）

韋 永

盛 典

戌月，萬物畢成

需要舉行一場明亮的盛典

眾神把天空抬到最高處

秋風聽從眾神指令，清掃萬物

天空越來越接近神的旨意

藍得白云不敢懷揣邪念

太陽這個赤子

把天堂里的黃金

都搬到母親的田野

稻子，粟米，棉花……

高原上所有心懷善念的事物

都被秋風帶回了童年

白露將至

秋風，拾階而上

我很擔心它一路跑去天堂

幸好，一場秋雨之后

它留在了田野上

剛開始，它喊

雛菊妹妹，狗尾草弟弟

把溪水當親姐姐

把所有的稻子當愛人

白露將至

原野上的秋色越變越快

能夠準確描摹的詞語

早已不夠用

秋風一天比一天著急

小城在暮色中醒來

所有的白天

它負責做白撲撲的夢

負責生病，生各種

隱性，或顯性的難治之癥

江畔最資深的巫師

翻遍千卷水書，也測不出

確切的治愈期

暮色四合之后

小城小心翼翼地醒來

它是從托著鳳凰的右手開始醒的

然后才是頭部和其它部位

醒來的小城

允許空虛的人，煩躁的人

以及那些無家可歸的人

制造繁榮的街景

寂靜的歸途

晚歸途中，暮色漸成

不可穿越的黑暗

天邊彎月，暗示我

控制著車速，快，慢，直行或拐彎

它始終那么淡定

沒有跟丟

群山巨大的陰影里

唯有它在為我擔心

不眨眼，不走神

循著它的視線，我穿過

小橋、溪澗、晚風

它就在山頭瞇縫著眼睛

一聲不吭

像一個純棉的母親

立 夏

像我的衰老

都柳江畔的夏天

都提前于節令

它不服從陰陽歷

也不聽從水書先生的咒語

它只隨機選擇一場暴雨

傾瀉而出

五月這個聽話的孩子

霹雷敲幾次山

她就扔掉所有鮮艷的念頭

乖乖地綠起來

不敢有一寸異色

陽光只經過這些明亮的事物

站在山腰，濃霧

壓頂。吞噬

遠方和群峰的棱角

只有谷底的八卦田。

地漏。納灰河

保持原有的棱角

為了避免消失于龐大的虛無

我從山徑上下來

貼近低處這些自帶光感的事物

油菜田、梨樹叢、豌豆尖上的露水

和布谷鳥的警醒之聲

坎上，低頭舔舐春天的棗紅馬

春色正涌入它的黑眸

一群白鶴把它的光感

撒給這寬闊的田野

田野中央

那個自帶影子的揮鋤者

正在拓寬春天的豁口

晨 雪

請原諒我再一次想到塵世里的愛情

并用比喻句褻瀆

這些落到塵埃里的愛情

還沒開出花朵，身后就跟著

長長的泥濘，可是

北風從來不暗示

這段泥濘能連接春天

暮 歸

落葉。滿空山

樹林干凈，似我的暮年

沒有多余的殘枝末節

過山風消匿，轉上一條

雜草零落的山路

黃昏。說來就來

暮色像人生一樣沉重、虛無

除了遠去的路

我什么也沒看見，我停在原地的腳

像一個不存在的錯誤

冬日的都柳江畔

冬日的陽光騙子一樣

在山的南麓晃蕩

灌木早就丟掉奉承

枝頭是赤裸裸的真話

得罪過路的山風

小院灑滿陽光

給家什們

掃去陰暗和陳腐

女巫在江邊燃一炷香

給苦難者測字改運

那些咒語像冬日的光斑

溫暖不了被苦寒浸入膏肓的人

沒有雪的都柳江畔

蘆葦蒼白

江水清瘦

像山嵐的愛情

一陣霜降之后，就風干

種子又回到種子

秋風把更多的白霜吹進母親的發髻

她掉在泥土的汗水

沒有一滴回到溝壑縱橫的額頭

母親把模仿她的稻谷都擼直了腰

她的腰，卻被秋風拉成了村口的拱橋

秋風已不能追憶兒女過橋的腳印

種子又回到種子

把她的歲月，全種進老年斑里

販賣春天的人

深巷賣花的人

昨夜在雨聲里籌劃幾樁買賣

買肥養花，裝扮別人的日子

再賣花換藥，給積勞成疾的肉身

找回一寸寸充滿生機的土地

一聲春雷炸響

賣花人急于低價兜售杏花

手無余香，花刺在繭里叢生

風雨在即

買賣是一場虛擬的花期

賣花人冒雨歸去

再也找不到原來的花園

卑微的榮耀

與一朵野花同時愛上春風

一場卑微的風花雪月

暗自，發出熾熱的呼吸

小草，用一寸濕泥依附春天

細小的幸福

在風雨里，靜謐如謎

我怎敢取笑一只蝴蝶

花香如故，無需識得東風面

像桃花這樣無知多好

春風放緩語調，她就醉了

潮濕的隱喻

我從來不愛月亮

卻常在夜里獨自對它遙望

我只是，迷戀

被它兌換的陽光

就如我熱愛生活本身

喜歡帶著生活氣息的人

我目光短淺

只愛與我相關的人和事

罩著我的藍天，空氣

以及清晨夢醒時分，叩擊我耳膜的鳥鳴

那個被日子壓低眉眼

在地鐵中站著小憩

無意靠向我的陌生女子

多像在異鄉獨自望月的我

與那些懸棺對坐

那些數不清的懸棺

在對面的夜色中醒著

吞噬小城的囈語和人們的夢境

夜以無理數的形式擴張它的黑

星星提心吊膽發表真言

青山等眾多沉默者

學習今夜的月亮，置身事外

在黑中酣睡

睡著的馬路

舉著無用的街燈

照射比街燈更無用的標語、口號

那個深挖的巨大屋基

積滿小城的污水

暗夜中起伏的蛙聲

用極具痛感的傷口

種植人類煙花一樣的幸福

我比莊稼早一步抵達秋意

從一片不慎的落葉開始

一場秋雨拉開了序幕

午后整理家居

陳年舊物提供回憶的路徑

歲月如此寬闊

容我珍藏這么多的廢品

典藏失敗和無知

相冊里的很多人

都已經被時光帶走遠

今日一一火化他們的表情

讓一段遇見壽終正寢

請允許大地這樣參差不齊

秋意可以隨第一場秋雨來

也可以在第十場秋雨后來

或來來去去，或自己化入江水

層林次第得知

玉米在秋風中披著潦草的褐色裙子

不需要像稻子那樣規矩，低眉順眼

梯田不同時被一陣秋風吹黃

就這樣左一洼右一埂的

恣意地按各自的節奏地走進深秋

除了下雪，大地不該被同一種顏色

覆蓋。那是萬劫不復的災難

來生親啟

給你郵寄淡云輕風、祈禱

一切如昔日老舊

給你郵寄綠色蔬菜瓜果

明月、寧靜的夢鄉

給你郵寄古井的一杯水

殘荷上的雨聲、童年

給你郵寄母親的嘮叨、父親的沉默

鄉音和族譜

還有那個不能牽手的戀人

給你郵寄俊貌、蒼顏

給你郵寄惆悵和晴天

給你郵寄一雙有淚的眼

和一根不彎的脊梁

至此，郵資已完

努力掙足夠的泥土

把疾病、怨恨和有罪之身

都埋在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