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景亮
當你和父母都老了
——1950年代生人,養老困局怎么破?
文/景亮

討論中國人口老齡化時,人們往往關注第一代獨生子女將要面臨的長輩照料負擔,而首先遭遇照料難題的,其實是1950年代生人。重疊的養老時代,對照料者與被照料者都是嚴峻挑戰。
2016年10月,65歲的女兒朱玲將一家兩代人的養老抉擇過程發表于雜志《經濟學家茶座》,引來大量平臺轉載。除了偶有標題黨冠以“社科院學部委員送父母進養老院”的雷人標題外,更多讀者表示“感同身受”。
有人輾轉打聽到文中“位于燕郊的大型養老社區”,不惜驅車2小時從市區前來為長輩探路。有人徑直找到朱鴻程,說:“也想把我媽送這來!”朱鴻程隔三岔五接待,像領熟人一樣,在園區里轉一圈,“這是自理區……這是半自理區……這是全護理區……”
一家兩代人養老的故事本不足為奇。但在長期關注養老、社保制度的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朱玲眼中,這個樣本折射出的是逐漸凸顯的困境——
首先遭遇養老照料難題的,并非獨生子女一代,而是上世紀50年代生人。照料者自己步入老年、現代人對養老要求提升、父輩壽命延長,如何選擇能同時增進照料者和被照料者福利的方案,對雙方都是嚴峻挑戰。
而朱玲的同事、曾任中國社科院社會政策研究室主任的楊團直指核心:除了一些城市類似“長者照護之家”的實踐,整個社會的長期照護體系仍有缺失。
一室一衛,一張紅木貼面的床配以同色床頭柜、電視機柜,再加2張圈椅,令這個36平方米房間頗有家庭氣息。而接有呼叫鈴、氧氣口的床頭設備帶,又提醒來訪者:這里與家有所不同。
朱鴻程坐在電視機前調臺。他耳背,要靠電視很近。
周四晚上21時,是他“撈稻草”的時間——他管買彩票叫撈稻草。
“每禮拜3次,我讓二女兒給我買。”這個晚上,他搖搖頭,“又交白卷了”,轉而發微信給二女兒,“沒有中,繼續買”。二女兒回:“放心!(一個加油的表情)”
“不怕你笑,我現在惟一擔心的就是錢不夠。如果老天爺體諒我,讓我撈上一回稻草,我心里就踏實了。”
一直以來,入住養老機構,不在朱鴻程的養老計劃之列。
按他的理解,父輩不都是在家里養老送終么?
朱鴻程1930年出生,是家中長子。工作后,服從組織分配,東奔西走,一直與父母及岳父母異地而居。他為父母養老的形式是寄錢,50元的工資,每月寄20元左右,直到父親離世。
他和妻是高中校友,又是同事,兩人都在陜西能源職業技術學院執教30多年,他教數學,妻教語文。長女朱玲1951年出生,次女1954年,兒子1968年。
他和妻退休后,2001年在兒女邀約下,來北京與兒子一同生活。對于大多數同年代家庭,與兒子生活是養老的常見選擇。
2006年情況發生變化。老伴初顯抑郁和健忘癥狀(后被診斷為阿爾茨海默癥,俗稱老年癡呆癥),數次哭求搬離。朱玲便在自己同小區買下一間舊宅,簡單裝修給二老住。
彼時,朱鴻程還有余力照顧老伴。他自己有腿疾,每周二都與老伴步行去就醫。平時在女兒安排下,聽戲、看美術展、去公園健走。每日都和女兒一起晚飯。當女兒出差,還代為收取信件刊物、澆灌室內植物。
2012年,因一位長期居住海口的好友稱贊當地環境,朱鴻程和老伴去了海口,成了候鳥一族——每年秋冬飛去海口,翌年4月再回京。
朱鴻程說,海口的時光,他至今難忘。氣候溫潤、蔬果鮮嫩、海產味美、房子寬敞,還能時不時與老友串門。
他當時心想,就在海口養老送終,也是不錯的選擇。朱玲總結,當父母尚屬“中齡老人”、她漸入低齡老人階段時,“雙方體力和精力良好,各自生活獨立又互相幫助,可謂上佳的合作狀態”。
但平衡總難一直維持。
只能在被打破、重建、再次被打破、再次重建中維系……朱玲把這之中的考量與決策稱為“相機抉擇”,這是她研究中常用的專業詞匯。
朱玲曾任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副所長,如今也算低齡老人,但生活狀態依然是東奔西走、各處調研。
父親評價她“有志氣”。1977年,高考恢復第一年,朱玲年齡超了1歲,她拿著自己出版的書去縣招生辦爭取,得以參加考試;考上西北大學歷史系,剛進學校上課時,研究生考試,她又報名,考上研究生。后赴德國取得博士學位。
朱玲追蹤調查過新型農村居民社會養老保險,關注過農場職工的養老保險繳費困境。但現實中遭遇父母養老問題,預期卻屢屢被打破。
最大的轉折發生在2015年,二老在海口的兩位好友相繼離世。其中一位去世時,父親給一位遠在天津的好友電話報喪,不想對方竟已逝世1個多月;母親的阿爾茨海默癥日漸加重,時不時哭鬧一場;父親的靜脈曲張引發小腿潰瘍、足部腫脹,施用方子不見好轉,只得回京尋醫。但下飛機時二老連舷梯也下不了,乘務員調用了升降機和輪椅,才把他倆運出機場。
原本的合作養老模式失衡了,朱玲不得不另尋途徑。
在她的同事楊團看來,沖突產生的原因并非兩代人相繼進入老年,而在于一方失去獨立生活能力,需進入長期照護的階段。
最初姐弟仨提出找保姆,被父親一口拒絕,他在電視上看過一些令他不安心的案例。
2015年3月,朱玲和父母所住宿舍樓大修,小區堆滿建筑材料,她建議父母去西安朋友高伯伯入住的一家老年福利中心暫住一段時日,再次被父親拒絕。他被腿疾困擾,不想換住所。
無奈之下,姐弟仨分頭考察京城的養老機構。多番探訪后,位于燕郊的這家讓人動心——臥床均可遙控起降并設有護欄,天花板上嵌有滑軌,可用于完全失能老人的挪移;衛生間寬敞,內設安裝智能潔身器的馬桶;營養配餐均送入室內,洗頭、洗腳、洗澡、洗外衣、洗被單和打掃房間都由護理員負責。每層樓廳附設24小時值班站,機構緊鄰三甲醫院,就醫有護士引領,輪椅或病床可直接推入醫院。院內設有門診部、超市、閱覽室、健身館等服務場所;同時收費低于京城同等條件機構。
朱玲預想到了勸服父母接受養老院的艱難。母親聽聞要入住養老機構,便怒罵:“我生了她,她卻不要我了!”她也動過陪父母一起住養老院的念頭,但因為對事業依然有熱情,住進養老院不便工作,便也作罷。
但多年的調研經驗讓她知道,父母當前階段,必須接受專業護理,才能保證生活質量。
說實話,朱鴻程并不排斥養老機構。
去西安,他是不想。已從海口回到北京,再度易地,他和老伴都很難適應。
而兒女為他在北京選的地方,在他看來又屬“高大上”。“他們仨能掙多少,我心里清楚。我不想給兒女增加負擔。”
他能接受的養老機構標準是,能用夫妻倆退休金共8000元支付。他們單位向80歲以上退休職工,每人每月還發放100元老年補助和60元門診費。只有大病住院,才可報銷部分,而要入住養老機構只能自己埋單。
他和老伴試住后,養老機構評估的費用出來了,大大超出預期。
朱鴻程在女兒陪伴下去清點銀行賬戶:活期存款大致可交納養護中心的押金,定期存款共計40多萬元。朱玲說:“如果養護中心不漲價,您倆每年除了養老金,大約需補10萬元。4年多后您和媽都過了90歲,我們姊妹仨分攤資金缺口,我擔大頭,可以嗎?”他苦笑說:“那我的生命也就該走到盡頭了!”
進養老院當天,送別兒女,他忍不住落了淚。被兒子看見,兒子朝姐姐怪道:“我爸都流淚了!”
朱玲到家就給他發短信,讓他和老伴觀察鄰居的生活狀態,安心享受專業照料服務。他回復:“慢慢適應吧。我哭是你們要走了,心里一陣凄涼感。”
“適應新環境,總有個過程。”朱鴻程說。入住第二天,他就感受到專業照料的好處,大夫給他打的綁腿結實,他的腿疾好轉。老伴對食宿和服務也滿意。
護理主管小杜說:“老年人都不愛挪地兒。”她見過退了住、住了退、又再回來住的老太太。但大多數老人住一段時間后,就真的把這里當家。有的老人把自家家具、擺設都搬來,還買了鋼琴和電腦。
作為長女,朱玲希望所有的選擇都能結合全家福利做出,能同時增進照料者和被照料者的福利。在一次次抉擇中,每每平衡失卻,整個大家庭都精神緊繃,而父母再度安頓,則全家才能輕松。
十年前,朱玲接到母親患阿爾茨海默癥診斷書時,“內心一下子落入深淵”。她在做相關研究時看過不少健康讀物,知道這是一個無法逆轉的病癥。越到后期,患者失能越多,承擔照料工作的親屬越痛苦,陷入抑郁癥的親屬不在少數。“照料病人的底線,當為照料者不被病人拖垮。”
沒想到,2016年國慶節,父母入住養老院半年,父親便瀕臨被拖垮的邊緣。
那日,她收到叔叔轉發的她父親的微信——“老伴失智,是很折磨家人的,我已經86歲,希望得一個猝死的病。”
她抓起電話就打,知道父親熬不住了,迅速聯系機構為母親購買“一對一”護理服務,并叮囑父親干不了的事情不要勉強,遇事按呼叫器請護理員幫忙。電話那頭,父親為母親的狀態痛哭,既舍不得與母親分開,又擔憂費用因新的安排猛漲。
過了一日,她去園區,帶著父母在長椅上曬太陽,平心靜氣地勸父親:“您對自己能力的想象高達2米,可實際能力只有1米,以后照料她還需要您具備更高能力,怎么辦?這個缺口只能請專護員彌補。”
朱玲說,她在為父母簽約養護中心的那一刻就深切體會到,老齡化時代亟需匹配長期照護保險制度,以分散單個家庭及個人承受的財務負擔。
她為父母賣掉了老家房子,得18萬元,結合此前存款,再支撐幾年后,由她帶著弟弟妹妹補差額。
父親最終同意。
在父母入住之后,朱玲在飯館里鄭重和好友商量了自己今后的養老計劃——
第一,75歲就考慮進養老院,免得人到高齡連自辦入院手續都困難;第二,好朋友結伴而去,方便社交;第三,先去蘇杭一帶的養老中心,爭取獲得性價比高于大都市的優質服務;第四,到衰老階段回北京,住社區養護中心,原因是,好友的孩子在京工作,朱玲的親朋好友也多在北京;第五,現在就開始,為選擇機構養老做財務準備。
朱鴻程終于開始安心接受專業照護。
護理員介入那晚,老伴起夜,由護理員照顧如廁,事后老伴睡得很好。而他雖聽見但未起身,所以也休息充分。因有護理員跟隨,他不用擔心老伴走丟、吃飯等問題。
他從女兒處看到不少關于長期照護的思考。長期照護的概念,源于西方,是以失能失智老年人為對象、以資金保障支持其服務的一整套社會政策體系,尤其在深度老齡化社會是不可或缺的制度化安排。“連續性長期照護,是比吃飯穿衣還優先的最基本生活服務。”
朱鴻程感同身受。
他又有精力關注他喜歡的國家大事了。沒事就查看微信,還看歷史書。“我的精神世界還沒有衰老,我不想當個糊涂人。”
“身體可以護理,心理上必須要靠自己,這是一個人的必經之路,靠不了任何人,包括子女。”朱鴻程說。
他說,自己在學習接受衰老。偶爾想起誰的音容笑貌,怎么也想不起名字,想久了心煩,也學著不再自擾;此前喜歡拉二胡,如今一拉像“殺雞”,趕緊放下,也不再失落;有位學生來看他,已經70歲了,學生走后,他躲在廁所里哭了一場,但也提醒自己盡快從感傷中走出。“不能不接受衰老,這是自然規律。”
楊團認為,兩代人共同步入老年,只是中國進入深度老齡化的現象之一。而沖突產生的原因則是一方出現失能失智、缺乏獨立生活能力,而照料的一方無論服務還是經濟條件都無法跟上。折射出的,正是針對失能失智者長期照護體系的缺失。
全國老齡辦、民政部、財政部2016年10月發布的第四次中國城鄉老年人生活狀況抽樣調查結果顯示,我國失能、半失能老年人大致4063萬人,占老年人口18.3%。
朱玲一家尚能達到平衡,而她在農村調研時發現,“因失能致貧”成為新貧困家庭的主要形式。“中西部鄉村貧困家庭的失能老年人,幾乎就是‘風燭殘年的等死隊’”;而有的家庭,子女被束縛在失能老年人的照料服務上難以就業,家庭也在財力只消不漲當中出現危機。
“長期照護體系談了20年,但依然尚未建成。”楊團說,問題之一便是把長期照護與養老混為一談。
在我國,主因在于觀念。“人們需要厘清一個概念,老人是否需要照顧,不是看年齡,而是應該看實際的生活能力。”楊團說,長期照護是以失能失智老年人為對象,養老和社會化養老服務則是面對所有老年人服務。用養老服務涵蓋甚至替代長照服務,導致靶向不準、結構失衡、人才短缺,致使對失能失智老人的照料嚴重不足。
中國老齡科學研究中心副主任黨俊武認為,應做好頂層設計,通過試點失能長期照護保險、商業保險、長期照護津貼、慈善捐助等建立長期照護保障制度。
對朱鴻程來說,重擔卸下,才終于重新擁有自己的精神空間。這是他接受長期照護的意義。
惟獨費用還是心病。老伴使用專護后,朱鴻程仍為半自理,單住一間房,每月費用5800元。老伴的費用,按一對一護理和套間計算,每月是15700元。
當前,他只能說服自己把希望寄托于彩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