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人間只信人

柴子文

對我而言，一大早跟爺爺去茶館聽評彈的記憶，像一枚再也寄不出去的秀美郵票，珍藏在記憶的抽屜。

1

桂生，是我的爺爺。八月桂花開的時候出生，所以叫桂生。在他六十歲的時候，氣管炎已經(jīng)到了咳嗽咳血的地步，家人覺得他可能差不多了。結(jié)果，他自己戒煙戒酒，活到了八十一歲，修成正果。

桂生出身貧家，又是家中幼子，無人照料。年少得天花，雖保住性命，卻落下一臉麻子，因此找不到媳婦，做了很久的光棍。后來，奶奶帶著父親從無錫縣城嫁過來，才算成了家。他心滿意足，不久還生添了一個聰明伶俐的女兒。可禍從天降，愛女三歲時得腦膜炎，未能醫(yī)好而早夭。那年代的瘟疫頻發(fā)，醫(yī)療條件難以應(yīng)付，人只能聽天由命，爺爺自己如是，愛女也如是。他終身少言寡語，低微求存，莫不與此相關(guān)。

爺爺好學(xué)聰明，也樂于助人，農(nóng)工、木工、電工、無線電工、發(fā)電工、水利工，他樣樣精通，卻沒上過學(xué)堂，全憑好奇自學(xué)。因為能干，人民公社期間被選為小隊長，到文革時候就變成了“當(dāng)權(quán)派”，被人批斗。他從此看透了人情冷暖，不問世事，埋頭干活。但只要誰家有難找他，他都樂意幫忙。

村里有一陣子經(jīng)常停電，幾經(jīng)爭取，村民湊錢購置了一臺水力發(fā)電機，全權(quán)交給了爺爺管理。不負所托，他很快就摸熟了那臺有個大鐵輪的碩大機器。晚上一停電，漆黑一片，全村的狗都吠起來了。爺爺一個人拿著手電筒出門。不多久，家家戶戶就重新亮起了奶黃色的燈光。

給全村補給電燈，又到處幫人東修西補，在我心目中爺爺簡直就是全村子的大英雄，但他卻時常悶悶不樂，也見不到村民對他有什么尊崇的敬慕。母親告訴我，原來，村里人常在背后指指點點，說爺爺沒有后代，父親并非他的親生兒子。這樣的指控，猶如皇位后繼無人，是致命卻無法抵抗的。這個小小的村子，扛著大大的禮教，帶給我們一家人巨大的壓力。

母親對我說，“只要你爺爺不把你父親、不把我們當(dāng)外人，那些小人的閑言碎語就傷害不到我們。”

雖然不善言辭，爺爺卻善于用行動來表達。那時候家里拮據(jù)，但每天不改，爺爺都會從市集買回豆?jié){、油條，外加一個蘋果，帶給他的孫子吃。母親以此為證，認定爺爺對我們好，銘記在心底，對他格外尊敬。

2

其實，不止是好，爺爺對我的疼愛，簡直到了溺愛的地步。

母親常掛在嘴邊的例子，是小時候我做錯事被父母訓(xùn)斥，爺爺從不贊成責(zé)罰，但卻也不懂如何爭辯，有好幾次他將飯桌掀翻，以示抗議。有一次，因為好奇，我拆散了爺爺最心愛的無線電收音機，零件散落一地，他見到，不僅沒有責(zé)罵，還展示給我看組裝修復(fù)的過程。

讀小學(xué)時，早上五點半就要起床趕路，走去鎮(zhèn)上的學(xué)校，冬天太冷怕起不來，我就會和爺爺一起睡，他起得早，可叫醒我。而且，爺爺照理會到鎮(zhèn)上的茶館，吃酒喝茶聽評彈，我可以趁機跟著一起去。

小鎮(zhèn)離家遠，步行要一小時，要走過田間小路，穿過一片墳地，要經(jīng)過三條河、三個村。趕過冷風(fēng)凜冽的早路，我跟爺爺終于來到茶館。一碗香噴噴的蔥油拌面端上來不夠，再要一籠小籠包子，我吃得滿心歡喜。在鬧哄哄、熱騰騰的茶館里，一男一女端坐八仙桌兩端，手抱琵琶，拉開嗓子，酥濃的蘇州話一唱一和，飛來飛去，繞梁縈耳。

評彈是爺爺一生的所愛。茶館里吃老酒時聽，干活時打開收音機聽，連睡覺也聽著入睡。

對我而言，一大早跟爺爺去茶館聽評彈的記憶，像一枚再也寄不出去的秀美郵票，珍藏在記憶的抽屜。

3

從高中開始，我就離家在學(xué)校過寄宿生活。每次放假回家，爺爺都去車站早早等我，接到我，也不多說什么，徑直用三輪車幫我把行李載回家。到了返校時，他再把行李早早拉到車站，等我上車后才離開。

我們的交談通常很簡單，他問，“在學(xué)校吃得好不好？學(xué)得好不好？”我答：“都很好。”他說，“那就好。”

到我工作有了收入，過年時給他一封紅包，他聽力衰退時給他買過一個助聽器，這是作為孫子唯一給他的回贈。

4

爺爺?shù)倪^世，相當(dāng)俐落，但在他看來卻拖泥帶水。

有一天早晨，母親發(fā)現(xiàn)爺爺?shù)娜嗆囘€停在家門口，也就意味著爺爺沒去茶館。母親覺得奇怪，到房里探望，爺爺躺在床上，因為腦溢血，奄奄一息。母親立刻叫人送去醫(yī)院急救。醫(yī)生說，再晚一會兒就救不回來了。

可醒來后，爺爺生氣地說：“為什么要把我救醒？本來就這么干干脆脆走，多好啊！何必要再來醫(yī)院受苦。”

話雖如此，急救后，爺爺多活了三個月，全家人陪著他走最后一段路。我從外地趕回去，見他最后一面。仿佛有感應(yīng)，在我回去的第二天，爺爺就過世了。親戚都說，爺爺是等我回去見最后一面才肯走。

在農(nóng)村的習(xí)俗里，人的自然離世，是不吃不喝三日，最后排泄一次就是臨走的征兆。照例，親人也最后一次為他潔身送別，盡最后的孝道。

我最后見到的爺爺，面容清瘦，皮包骨頭，說話咿咿呀呀，眼睛偶爾微微睜開，手指顫動比劃。可在家人為爺爺潔身挪動身體時，我看到的身體仿若有光澤。就在一剎那，有一種窺見靈魂閃爍的觸動。死亡并非傳聞中那般的可怖，是生命完成的最后一步。

5

爺爺桂生讓我懂得，無條件的愛在這世上是存在的，卻未必是來自血緣、來自親密。不幸的事情不斷發(fā)生，不如意再無法逆轉(zhuǎn)，也可以不信人間只信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