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終于成為一個自如的家伙

■ 陳曉霞

火終于成為一個自如的家伙

■ 陳曉霞

起初，火不知道自己是火。它小心翼翼地立在陌生的長方形物體上，左試試，右探探，不知怎樣才能下來。它對自己的忽然出現困惑極了。如果它有母親就好了，可以一問究竟。但誰是它的母親呢？打火機顯然不是，按動打火機的人也不是。它的身世說來話長，卻沒人幫它追根溯源。

還好，一張過期的掛歷紙伸到了它的頭上?；鹉懬拥嘏郎先?，不敢四處張望，它默默地站在一角，只以黃豆大小的藍色火頭顯示著卑微的存在。

這是一張見過世面的掛歷紙，它知道鼓勵對一個膽怯者的意義。所以在生命的最后，它愿意成為這朵小火苗的“貴人”。它不斷變換角度，鼓勵火大膽燃燒。不僅如此，掛歷紙還邀請干樹葉、細樹枝、碎木片來幫火綻放。慢慢地，火強壯起來，本是虛弱的藍色火苗變得紅亮蓬勃?；鹛蝮轮伒?，鍋子很快發出“嚶嚶”的聲響。那是水被加熱的聲音。水是火的天敵，而現在，火把水變得跟它一樣炙熱。

灶底不斷有新人進來，除了松樹皮、三合板，還有玉米瓤、桌子腿……它們質地不一，性格各異，但都得到了火的熱情歡迎?；鹣嘈潘莒蔁崴腥说男?。

火說話是件有意思的事。比如它和三合板聊天時，它并不直奔主題，而是默默走近其尖利的斷面。它知道參差不齊的木茬背后藏著一些粗暴的傷害，所以它輕柔、小心地用暖意撫摸傷口。倔強的木板在火苗的圍繞下變成了鑲花邊的飛毯，而且花邊越來越大，越來越艷麗。終于，三合板 “撲哧”一聲放下架子，和火親熱地交融在了一起。

再比如一條桌子腿，它在機關單位熬走一茬又一茬干部，終于自己也到了下臺的一天。桌子腿對來到灶下是排斥的，但火一腔熱忱，不管桌子腿怎么冷若冰霜，它始終以誠相待。終于，桌子腿開口了，開始只是一句兩句，漸漸地，它把攢了一輩子的話都吐露出來。它的話又多又長，簡直成了灶底最活躍的一根木頭。

火調伏了眾心，各種可燃物聚在灶下攀談、歌唱、舞蹈，火把一場蒸煮事業搞成了盛大狂歡。三合板早已卷成牡丹花的模樣，旺盛的火焰則呼呼響著，像一條粗大的繩索探向鍋灶深處。大鍋已經熱氣騰騰，饅頭開始散發香味，而灶下的狂歡意猶未盡?；痨o靜地燃燒著，它聞著灶間濃郁的麥香，隱約知道自己做成了一件事，而且這件事很有意義。

接下來，火將慢慢歸于沉寂。在熄滅前的最后一刻，它想，自己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由一朵膽怯的火苗變成了一個沉穩自如的家伙呢？

（摘自《創新作文·初中版》2017年第6期 圖/千圖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