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影飛去

張秋寒

棲居水鄉，夢入漢唐，慵度流光。以素手揭開風華錦繡，以真意照見暗沉傳奇。

徐州守帥張愔的妾室關盼盼，是大詩人白居易的粉絲。有一年，白居易來到徐州，關盼盼不僅見到了偶像，還得到了他的詩作。詩里說—醉嬌勝不得，風裊牡丹花。牡丹貴為國花，也是唐人的最愛，白居易以牡丹喻美人，對關盼盼來說無疑是極大的榮幸。

兩年后張愔去世了，年輕的姬妾如潮退去，唯余關盼盼為他守節。她搬到城郊的燕子樓，終日茹素，矢志不渝。張愔曾經的部下張仲素在拜訪白居易時，向他說起關盼盼的情形。白居易大為感動，寫下四首《燕子樓詩》讓張仲素帶給關盼盼。

夫婿逝世，無人依傍，孤寂如枯。此時此刻，白居易的詩作自千里之外傳來，成了關盼盼心口的一泓清泉。她展信而閱，依次讀來，卻由喜到驚、由驚到悲，悲涼之外更添一分憤懣。

原來，白居易后面的兩首詩是這樣寫的：

“今春有客洛陽回，曾到尚書墓上來。見說白楊堪作柱，爭教紅粉不成灰？”

“黃金不惜買娥眉，揀得如花三四枝。歌舞教成心力盡，一朝身去不相隨。”

如果說“紅粉成灰”的比喻還算留有情面，那么“一朝身去”這樣露骨的話語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向關盼盼的臉上直剌剌地扇過來。這些詩句總結起來，核心意思只有一個—張愔已死，你應隨他而去。這樣，既能增他身后榮光，也能成就自己的貞德。

關盼盼淚落如雨，當即回詩一首：“自守空樓斂恨眉，形同春后牡丹枝。舍人不會人深意，訝道泉臺不相隨。”

那年你說我是牡丹，而今我已是春后的殘枝。你不僅不懂我內心深處曲折的情意，還怪我茍活于世，不肯殉情，枉我把你當成偶像，你真讓我失望至極。寫完這首詩，關盼盼開始絕食，沒過多久就在燕子樓上香消玉殞。

大開大合的盛世王朝，白居易推崇備至的愛情是像唐玄宗和楊貴妃那般—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但這只是長生殿里的情話私語罷了，玄宗乃萬乘之尊，絕不可能躬親垂范，教導世人該如何生死相隨。但歷朝歷代的后宮嬪妃、侯門姬妾，殉葬者數不勝數。這種泯滅人性的愚忠并非愛的折射與延續，而是女子由生到死都不能摘除的枷鎖。

或許，關盼盼死后，白居易也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無異于讓她在刀尖上起舞，是殘酷的苛求。當他發現自己逐日老去時，就把年輕的侍姬樊素和小蠻遣散了，以免她們有朝一日重蹈關盼盼的覆轍。

人死不能復生，燕子樓上徘徊的艷影，終究消失在晚春的塵煙里。來年的春光里，似曾相識的燕子歸來，呢喃的往事是關盼盼的遺恨，也是被世人漠視真心又被推入烈火中試煉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