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梅如雪亂

簡墨

王冕的梅畫得真好，很多人看了他畫的梅，竟忍不住要愛上那花和樹。

他的梅大都清簡，瘦瘦的一枝斜斜探出，只開出幾朵讓人憐惜的、倔強的紅白花朵，卻都翻作墨色，明白地昭示出梅花真正的美。花少，也不明艷，才更見精神。如果動輒滿樹梅花，遠望像是著了火，旺得噼啪作響，掛在大財閥或小官人椅后作背景，頗有喜相，卻遠離了梅花的內在。

就是這樣，小情小調能夠自娛自樂，而大悟大道卻可以撼動人心。

王冕的梅是用血畫成的。他硬朗的筆觸，伴著朗聲吟哦，入了小學課本，“不要人夸顏色好，只留清氣滿乾坤。”還有一首“江南江北寒氣重，雪花如席蔽天來。五更野叟敲門報，屋外老梅連夜開”，時人不解其味，卻想起釋迦牟尼在一次說法大會上不發一言，只是拈花微笑，只有弟子迦葉懂了他的用意，他多么寂寞。

他愛梅的瘋狂幾乎無人能比。古代愛梅的人可不少，有個梅癡楊維楨就曾筑樓于鐵崖山，植梅千株，聚書數萬，讀書五年不下樓，還因善吹鐵笛而以“鐵笛道人”為號。鐵笛、冷山、落梅，還真夠清冷。這樣的怪人很多，可有誰能比他怪？他干脆連坐擁書籍和梅花的文人都不做，直接做了荷鋤扶犁的農夫。

他自小白天放牛，晚上到佛寺借長明燈讀書，長大后種豆植粟、灌園養魚，受盡顛沛流離。他一生都在困境中過活，卻在所住破屋的周圍種了幾千株梅樹，抵死不離梅，全不顧世人白眼相向，拼力綻放成最燦爛的苦寒之花。

畫梅成癡的他，曾因想做一樹梅而成為笑柄。一次，他戴上高帽子，穿上闊大的楚式衣服，掛著長劍，執著鞭，趕著牛車放聲高歌，從村中走過。村人議論紛紛，以為他讀書瘋魔了。

其實他不過是在《楚辭圖》上看到屈原的裝束，于是仿照著精心縫制了楚服。他要效仿屈原的卓爾不群，用魏晉人士的寬衣大袖向先賢致敬，同時也宣告自己不與當權者同流合污的志向，和對世間魑魅魍魎的嘲弄與不屑。

王冕因此得罪了許多人，所幸他離了故鄉去北方壯游。到了北方，他的詩畫又觸痛了另外一群權貴，他們居然要逮捕他。為了一家老小的安危，他只好又逃回了南方。就這樣，他一次次陷進谷底，又一次次苦熬上來，從一次次昏迷中蘇醒，從一次次蘇醒中茁壯成長。大喜大悲后，欣悅緩緩而來—他承受苦難和疼痛的潛力是巨大的，因為有鐵一樣的梅骨作為支撐。

從此，他就扎扎實實地做一個農夫，把“農夫”二字鐫刻在臉上，只在農閑時援筆作梅，百朵千蕊，立時可就。

后來，王冕成為《儒林外史》的開卷之人。作者吳敬梓給他的考語是“嵚崎磊落”，一字一珠，也一字一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