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一些炮

賈可

幾年前，也就是通用汽車破產重生后參加的第一個北美車展期間，我有個機會采訪當時負責研發的通用全球副總裁鮑勃·魯茨（Bob Luts），他很義憤填膺地嘲諷當地媒體記者這樣的說法——換了新管理層的通用拿出來的產品果真不一樣。他說，你們懂不懂，汽車一個產品從有最初的概念到商業化需要多少時間？好的汽車產品怎么可能一夜之間就出現？一邊呆著去吧！

鮑勃·魯茨是個老炮，我這里不妨再放些炮，有不對的地方，也請向我開炮。

先前，我以為只有國內的汽車媒體記者才會說出這樣外行的話，沒有想到身處老牌汽車帝國的美國記者們也是這么不專業。后來我想，或許這是以為美國的硅谷過于發達，蘋果、谷歌實在強大，迭代的概念深入人心，而汽車記者不那么吃香的緣故吧。歐洲的汽車記者就好很多，對產品，對產業的理解力比較深入。

中國的汽車記者的情況就不能樂觀了。斗膽說，除了少數人，整體而言，屬于差生。這倒也不能怪記者本身——大部分都年紀輕輕，要么是對經濟沒有基本的常識，要么是對汽車沒有基本的常識，但卻被趕鴨子上架了。按理說，資深一點的記者應該可以吧，但是很多沒有商業報道的基礎知識，再加上缺少鉆研精神，還是拿著老框框套，結果也是可想而知。

還有一種情況是，揣著明白裝糊涂，喜歡打橫炮。造成這種情況以及上述各種情況的原因復雜而簡單：移動互聯網時代下，媒體急劇轉型，往日的好時光已經不再，稍微有點知識積累的人都去搞自媒體，還留在傳統媒體的則時不時打打橫炮為生。

結果出來的文章，要么是廠家官方稿件的翻譯版或者直接就是COPY版，要么就是亂扣帽子——有的是高帽子，有的是黑帽子，而廠家基本上則以正面文章和負面文章來審視一切。對于正面文章，很多廠家也分不清哪些是真的有含金量的，哪些不過是在給你戴高帽子；對于負面文章也常常如此，不知道哪些真的是苦口良藥，哪些是在黑自己。

這就是當下汽車媒體圈的生態。導致這個生態難以改變的原因是，優秀的得不到真正的贊美，而垃圾的也得不到真正的清理。如果再往下追溯原因，那幾乎就是一言難盡，不說也罷。而汽車廠家特別希望與人為善，不會對斷章取義造謠生事窮追猛打，因為這背后的成本和風險實在太高。

為什么說這些？最近出現的一些文章有點讓人不安。

一是關于觀致的。觀致董事長陳安寧說觀致2015年虧損比2014年改善了10%。然后有文章就出來說，這騙人，并拿觀致外方上市公司的一些數據來說事。陳說，外方的會計準則和中方是不一樣的。我的一個好朋友也寫了一篇相關的文章發我看。他的出發點確實是嚴肅的，一大堆數據有模有樣。我反饋他，你將研發投入算到費用里去了。他很快給我回復，在如此困難的情況下，觀致還在做研發投入，說明它是對未來有信心的。

一是關于北汽股份的。有文章拿一份報告說北汽自主品牌虧損嚴重，屬于資金黑洞。然后又拿了一些競品車型價格來做簡單對比，認為北汽自主搞得差云云。這直接讓我想起了鮑勃·魯茨訓斥美國記者的話。我有一個看法，資本市場血雨腥風，很多報告的出籠，有的是抬轎子，有的則是要讓你摔下馬，某種程度上，有點類似中國汽車媒體的生態。

北汽集團這些年在徐和誼領導下，艱難理順關系做好兩家合資企業為自主品牌發展奠定輸血基礎，由此，幾乎在平地上重建北汽自主品牌，手法是大開大合，整體成績有目共睹——微車品牌威旺成為后起之秀；轎車品牌紳寶則確立了幾大平臺和一系列產品，如今X25處于暢銷之中；越野車北京品牌BJ40四門版和BJ80馬上上市，力圖重新恢復越野世家的風貌。如果僅僅以自主品牌成績的一時得失，那就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我有時候很納悶，中國汽車圈有那么一些人，一方面批判汽車合資，認為會帶給中國汽車工業軟骨病，一方面又會批判自主品牌虧損，不能馬上盈利。中國最老資格的轎車自主品牌發展至今也不過20年時間，因為自主品牌技術的品牌的管理的多種欠缺，也是才有起色。而那些錯過了中國汽車市場發展黃金期的國有自主品牌，發展道路更為艱難，但是不能因此而不發展自主品牌。

平心而論，他們在努力探索新的道路和方向，我們如果要批評他們，那也應該是從產品規劃的、研發制造的和管理方法的各種有技術含量的角度來進行分析，而不是只從虧損一面。當然，虧損，也值得批評，但不能只簡單地看虧損數字，只看當期的業績，而必須深入分析更背后的原因，否則套用一些金融術語，亂點鴛鴦譜，我們永遠也就不會有什么遠見卓識。

看看長安汽車，多年來為了發展自主品牌特別是轎車，甚至為此丟了微車之王，為此長期自主品牌不掙錢，但那又怎樣，這兩年不正迎來開花結果的黃金期？再看看吉利汽車，這些年的產品有幾個是讓人順眼的，但是從帝豪開始再到博瑞和博越，我們突然發現它真正的是在長大成人。

時間稍微往前一點，我們發現，這兩家企業都是挨過罵的，但都挺過來了。我甚至想，挨罵對于企業來講不算是什么壞事，好的罵讓人清醒，而壞的罵則讓人發奮。有哪個企業是被罵倒的？但從媒體層面而言，我認為汽車媒體們應該不能學中國的股民，只想做短線，不想長期的基本面，只看當期業績，不顧長期發展。這樣罵下去，會把自己給罵廢的。

雖然說沒有企業是被罵倒的，但是對于一個上市公司而言，對于靠消費者口碑求生存的企業而言，經常被罵還是會給自己的發展減速。一位國有車企自主品牌的高管曾經跟我談起過，如果想做自主品牌，最好不要上市。上市以后，各種業績要求，會讓人動作變形。誠哉斯言。

當然，面對這種來自股民和媒體的橫炮，有一個人不信邪，他就是上汽集團董事長陳虹。諸位是否記得，2014年6月的股東大會上，有人這樣問他：“上汽有三個孩子，兩個女兒嫁人了，很爭氣，為家里賺了很多錢，可是兒子不爭氣，一直在花錢，卻不賺錢。”endprint

那一年，他還很耐心地解釋：“2007年起步的上汽自主品牌不能比擬百年老店，自主品牌的建設隊伍，特別是品牌和技術方面的隊伍，需要時間來培養。人并非一天長成，所以請各位股東一定要有耐心。”

但是在2015年的上汽集團2014年年度股東大會現場，有投資者直指上汽股價過低和企業效率低下。而陳虹當場駁斥該名個人投資者，不敢茍同上汽集團是“垃圾股 ”，并振聾發聵地表示，“既然是垃圾股，大家把它拋掉算了”。

今年，我們看到上汽集團乘用車自主品牌開始呈現上升趨勢，榮威360和名爵銳騰持續發力，最近發布的和阿里聯合開發的中國第一款互聯網汽車——榮威RX5令業界側目。作為國有企業，這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但為何有人就視而不見？

再看，北京汽車經過這幾年的鋪墊，現在產品剛踏入第二代，后續的產品X25、X35和X55產品力明顯提升，為什么有些人就發現不了？觀致汽車的SUV觀致5上市，效果正在改善，為什么有些人也不當回事？還有奇瑞汽車的新艾瑞澤5，正在給它挽回面子，但為什么有些人就總是選擇性失明？

這里再重聲一下，對于自主品牌，不是不可以批評，但是批評如果不是建立在理性的基礎上，不是建立在客觀的基礎上，那么，這樣的批評可以看作是橫炮。江淮汽車原來的董事長左延安就曾經對我說過，做企業，不被打橫炮幾乎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們只能冒著炮火前進。想想這也是可嘆的事情，特別是對于掌舵一家國有企業的領導人。

還有值得一說的事情是，因為社交媒體的發達，特別是微信朋友圈的廣泛應用，一些打橫炮文章原本也就自生自滅了，但是卻被同屬于自主品牌的競爭對手惡意利用，從上到下，從廠家到經銷商，都遍地散發。這種胸襟令人扼腕。它相當于打麻將，自己不胡，也不讓別人胡。中國自主品牌是一股整體的力量，互相之間的良性競爭有利于進步，而惡性的，則最終兩敗俱傷。

當然，不建立在理性和客觀基礎上的贊美也是沒有意義的，甚至是有害的，它讓人不知道自己真實的坐標位置，從而在關鍵時刻做出錯誤的判斷。這樣的事情，實際上也并不少。我所愿的就是，無論是批評和贊美，都必須讓人心悅誠服，必須看到其中催人奮進的正能量。如此，我們才能是個好記者，至于股民，就不在我說的范圍之內。

最后說一句，最近，長安汽車的無人駕駛汽車從重慶來到了北京，而北京車展上，北汽集團的無人駕駛汽車也對外開放體驗。中國傳統的自主品牌汽車正在對外呈現一種力爭上游的姿態，這種爭上游不僅是對傳統的合資車企，更是對未來跨界的野蠻人而言。

或許有人會認為我這是一種贊美。我說過，贊美和批評，只要建立在理性基礎上，那就是有意義的。倘若你想批評，覺得這種無人駕駛有作秀的成分，那么最好去找他們的負責人來訪問，深入分析技術的本質，看這是不是作秀，如果不是作秀，這又意味著什么？

“加油，中國車企”。這是一位汽車業高管對中國自己的無人駕駛汽車階段性成果出來后在微信朋友圈的一句發自內心的呼喚。是的，“加油，中國車企”，還有，我要加一句——“加油，中國記者”。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