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可+楊與肖

咬定青山不放松,任爾東西南北風。
每當有人問及盛瑞傳動董事長劉祥伍,為何世界首款量產前置前驅8AT自動變速箱能夠在盛瑞誕生?他總是愛引用鄭板橋的這句詩。有人認為這是一句沒有實質意義的口號式標語,但其背后卻蘊含了這家偏安山東濰坊的汽車零部件公司的成長經歷。
2016年3月23日,山東濰坊,盛瑞傳動股份有限公司,劉祥伍在他的辦公室接受《汽車商業評論》獨家采訪。期間,他談及了盛瑞的發展的歷程、遭受的困難,以及取得技術突破的故事。
以下為本刊記者對他的訪談節錄。
作為企業,也是一種選擇
《汽車商業評論》:當年為什么會搞8AT?
劉祥伍:不是說我抱有什么雄心勵志,作為企業,也是一種選擇。
最近濰坊市給我評了一個“十二五”“十大經濟人物”,頒獎典禮上我說了一段話:“我是供給側改革的踐行者。去年國家進口變速箱800萬臺,我們真正自主生產的自動變速器只占(全年汽車產量的)2%~3%,這體現了國家供給側改革的必要性、重要性。盛瑞能夠生產出滿足中國人需求的變速箱。”
為什么都去進口?中國沒有。自主品牌里就我和上汽的DCT,缺口是很大很大。
《汽車商業評論》:2%~3%,還包括合資企業的。
劉祥伍:合資企業在中國也很少有變速箱工廠,不會放在中國生產,用的都是別人的。
第二,我是轉型升級的受益者。中國經濟從2013年開始下滑,大的經濟環境下行,很多傳統制造業都到生死存亡的境地了。濰柴去年12月比前年下滑53%,三個廠只有一個廠生產。我以前給濰柴做配套,80%是它的,如果沒有8AT,我可能也屬于停產、半停產的狀態,甚至倒閉。
所以我感到很自豪,但有今天這個成果,我們也受過磨難。轉型升級是痛苦的,要有一股“咬定青山不放松,任爾東西南北風”的執著精神,才能干成這個事情,否則就不行。為什么要這么說?比如徐向陽作為一個教授參與這個項目,但真正要承擔責任的是企業,企業要投入啊!
《汽車商業評論》:承擔風險。
劉祥伍:從2007年開始,盛瑞每年研發投入占銷售收入的比例從5.48%上升到9.51%,國內行業平均水平是2.3%。你信不信?
《汽車商業評論》:我信,這就是苦心人天不負。
劉祥伍:3個8——8年8個億,搞了8AT。我們這種大投入,只有往前走,沒有往后退,往后退可能全盤皆輸。不過,我們剛開始搞8AT的時候,社會的質疑、懷疑,反對的聲音和今天的贊揚聲……真的是酸甜苦辣,但覺得很值得。
給你說個例子,上一屆濰坊市委書記、市長、市委副書記三個人對我們的態度。
2007年,盛瑞在英國舉行簽約儀式,市委副書記崔建平正好在英國參加一個展覽,發現我們在,就過去了。我給他講了我們這個項目,他很認真,說:老劉你要敢干這個事兒的話,我就給市委市政府寫報告,我親自抓。他回去就寫了報告,市委書記說了12個字:模式很好,大力扶持,積極推進!
之后就成立了一個8AT項目領導小組,崔建平任組長。2007年、2008年國家要求地方政府領導抓發展、抓項目、靠企業,就定了我們。
《汽車商業評論》:2008年正好還是金融危機開始。
劉祥伍:對,那時候經濟癱瘓。小組成立后,每個月都在推這個項目。
后來市委市政府下發文件的時候,因為我們之前叫濰柴零部件公司,市經信委就把我們看成了濰柴的一個分廠,就把文件發到濰柴去了。
譚旭光一看世界首款前置前驅8AT,開玩笑啊,就打電話給法士特的李大開問:什么叫8AT?李大開說,我看過這個方案,非常好,但在中國十年內不可能生產,風險很大,我聽說你的一個副廠長要搞這個。譚旭光說,改制了,他已經不是我的副廠長了。
后來譚旭光和張新起一塊出差,說你還是算了吧,張書記,中國十年內不可能有8AT。張新起的態度也就改變了,說我們這一個以后再不要提了。
之后,科技部一位副部長來濰坊調研,市委安排了兩個匯報項目,我匯報到一半,這位部長就說:老劉,你知道什么叫8AT嗎?3AT還沒有,4AT都沒見過,還8AT?!你怎么從這個產業跑到那個產業去了?!意思就是讓我老老實實干之前的事。接著就不讓我匯報了。晚上我們一起吃飯,張新起說:我不支持你,一分錢也不給你。
當時我們剛剛起步,作為一個企業一心想搞8AT,但從部長到市委書記,還有國企都這個態度,你說我心里……所以為什么說“咬定青山不放松”,這個包含著執著的精神,當時精神的壓力比錢都要大。
一看這種情況,市長做了中間派,就不表態了。后來還是崔書記挺身而出,他說:“我就看好這個項目,你們要反對這個項目等于反對我崔建平。”這個時候有這樣一位領導站出來力挺,那咱們死也得把它干了。
你只有1%的成功概率
《汽車商業評論》:他的話也很重了。那譚旭光為什么反對?
劉祥伍:他也是善意的,意思是,濰柴有的是訂單,你何必擔這個風險。
但還是有很多人是支持我們的。2007年北航那次論證會上,一汽徐興堯跟我說:“老劉,這個家伙的方案很好,真要成功了,確確實實對我們中國的貢獻很大。我在一汽干了一輩子,就是在變速箱苦苦沒有找出一條路來,我們現在比國外自動變速器落后了40年。”
《汽車商業評論》:差不多。
劉祥伍:他接著說:“但是概率,以我這一輩子在汽車界(的經驗看),你只有1%的成功概率。你這個是好,但是一個重新的概念設計,我們國家沒這方面的人才,軟件控制,底層設計這塊可以說是零。但是如果你要干,我給你當顧問。”
當時付于武等也都表態,你要真干,我們這些老家伙隨叫隨到,一分錢不要,供你使用。
2009年,我拿出東西來了,在北京搞新聞發布會,請了原中國機械工業部部長何光遠。我正介紹著,這個老頭突然站起來鼓掌,我們全場都傻了。最后他即興發言說:“我沒想到你們是一個民企,是從發動機零部件跨越到變速器,我們缺的就是你們這樣的人。有什么事兒找我,老頭堅決支持你。”從那以后,我跟何光遠建立了一種友情,他比我大兩旬,又感覺是一位長者。endprint
這些都是好人,給我一種無形的力量。我感覺在夾縫中,一邊是期待,一邊是動力,非干不可。
后來,張新起調到青島前,到我這兒來,說要聽聽8AT匯報。之前他雖然反對,但確實一直在關注。這回我很有底氣了,他整整聽了我一小時到匯報,看了我們那個片子。看完后說:“老劉啊,男人一輩子干一件事兒也不錯。”
2013年6月,盛瑞10萬臺生產線投產下線,譚旭光、李大開領著一批人到我這里來。看完之后譚旭光說:“我很震撼,時間證明老劉你是對的。”他當時敬了我滿滿一杯紅酒,那是有感情的一杯酒,說不出什么滋味兒的一杯酒。放下酒杯,他問濰柴還欠盛瑞多少貨款,立即支付表示心意。李大開對那天的評價是不虛此行,回去后,法士特開始鉆研商用車8AT。
老譚喝了3杯酒后說:“大開,你是一個行業理事長,還不如我這個副廠長。“李大開笑了笑說:“我沒有老劉的膽量,缺他那種精神、斗志和膽量。”
所以人要想干一件事,不是說你懂不懂,只要你用心去做,遇到困難就想辦法解決,你不懂,會有懂的人幫你。
這幾年下來,我提煉出四句話:以市場為導向,以企業為主體,產學研用相結合,整合世界資源為我所用。這就是我們成功的秘訣,少了哪句都不可能成功。
我搞8AT就是以市場為導向,誰來用?客戶。這里一定不要忘記這個人:江鈴控股集團前總裁盧水芳。中國如果沒有這么一個汽車老板的話,8AT今天還是一個實驗室的產品。
我找過一汽的李駿,他跟我說:“老劉,你放心你大膽地搞,你成功了以后我就用。”當然,現在一汽的形勢……很多汽車廠對我還有顧慮。
《汽車商業評論》:還是不信的?
劉祥伍:還是不相信,為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企業永遠不相信我們能干出8AT,都投放市場了,還是那樣。
你說誰舍得給啊?但是我沒
辦法
《汽車商業評論》:你和盧水芳是怎么認識的?
劉祥伍:陸風當時的規劃很小,在自主品牌中屬于末端,想要生存必需有亮點,盧水芳正在尋求亮點。
好像是在一次發布會上,我們第一次見面,他比我小一歲,他叫我老兄,我叫他老弟,一拍即合。他說:“老劉我看準了,我敢當第一個吃螃蟹的人,這個項目成功了,對陸風也是翻身,但你要給我畫一個圓滿的句號。”
他們一半是國企,決策失敗是要下臺的。陸風拿出一個X5車型來,不要錢,我們技術全部打開,各種實驗,兩個人搞了5年。
我非常感謝他,沒有江鈴的盧水芳就不可能有盛瑞的劉祥武。
《汽車商業評論》:這是相輔相成的。
劉祥伍:在汽車界有這樣的企業家來引領中國核心零部件的發展,中國不可能走不好。那些大汽車廠、合資企業,什么都是進口,那都是形象工程,一屆領導人就干幾年,搞研發有風險啊。
所以說,盛瑞的成功我感覺也遇到了貴人,雖然有反對者,但不管怎么說最后還是得到認可,科技部部長萬鋼都親自來了。
《汽車商業評論》:什么時候?
劉祥伍:2013年9月下線儀式。他開了試裝車,說:“確實不容易,確實想不到”。之后達沃斯論壇,他講了三個企業:海爾、濰柴和盛瑞,前兩個都是上千億的企業,我們是小企業。
之后科技部也給了我們一些支持。不過,我們是民企,這個地位你知道的,有領導跟我說:“老劉,你這個屬于國家項目,按道理說拿出10億、20億(也不為過)……”我們要是國企,肯定能拿到20個億。
盛瑞對國家是有貢獻的,我搞8AT的時候,中國都沒有做自動變速器的零部件廠。
《汽車商業評論》:配套都沒有。
劉祥伍:我們用5年時間培養出這么一個產業鏈來,如果再有工廠要搞自動變速器,用我的產業鏈就行了。為什么吉利三年能搞出汽車來,因為一汽、東風、上汽用60年打造了中國汽車零部件的產業鏈。
《汽車商業評論》:大國企為什么一直沒能做出自動變速器呢?
劉祥伍:自動變速器有四個派系:CVT、AT、DCT、CMT,搞技術的湊在一起,都是各說各好,很難形成一個概念。
有次我在北京開發布會,一位國有汽車集團董事長看到了,第二天就把我叫到辦公室。我以為他要用我們的產品,結果他叫來了他們的技術負責人說:“我們搞了三年,今天還沒定出來,上一個DCT、AT,還是CVT。人家一個民營企業,以前還不是干這個的,兩年時間就拿出模型出來了。”
《汽車商業評論》:當時準備搞8AT項目的時候,你們有多少錢?
劉祥伍:我能動的錢就5000萬。剛改制的時候,我的股份占了企業的40%,現在占20%。我們不是國企,國開行不給我錢,高息貸款還不起,我們就稀釋股份,要不這8個億怎么來的。
《汽車商業評論》:你稀釋股份是給誰?
劉祥伍:給基金,你說誰舍得給啊?但是我沒辦法。
后來我覺得前錢能想辦法,咬著牙,但我們盛瑞這幫子人最重要。我總給他們灌輸一種文化,我們這一代要打造一個百年盛瑞,人走了企業還在,所以盛瑞的企業文化是先做人再做事,首先要對企業負責。
這個機制很依賴我,股東們也很信任我,當時跟譚伯格簽協議,也沒開董事會,回來在股東會上說這個事,股東們說,劉總看問題我們相信,你定了我們就簽字。
《汽車商業評論》:前兩天我跟上海交大的許敏聊天,他在研究一款發動機,也是全新的,跟國家相關部門談,后者問:外國人干過沒?他說:外國人沒干過。該部門回答:外國人沒干過我們中國人怎么干得出來。
之前我的一個副總和山東省科技廳的一位處長到科技部匯報8AT,那位官員很忙,我們站在他辦公桌前,頭也不抬,就讓我們說。最后他的意思是:你尋思我這個錢就那么好騙啊,中國連3AT都沒有,你怎么搞下來?endprint
后來盛瑞做國家中心評選的時候,他也來了,服了。所以人都是會有變化的,包括觀念、理念。
要把核心人才留住
《汽車商業評論》:做8AT以來你感觸最深的是什么?
劉祥伍:盛瑞8年研究的8AT,更重要的不是8AT,而是培養了一支在中國的世界一流人才隊伍,尤其是電控軟件設計方面,我可以很自豪地說,盛瑞是中國第一。
《汽車商業評論》:這支隊伍放在什么地方?
劉祥伍:青島。
當初跟里卡多合作,我們最初出了680萬英鎊,后來追加到1100萬,發現它機械很厲害,但控制軟件編寫不行,就又請了一些日本人、韓國人,邊做邊學,最終投放市場的產品的軟件是我們。現在我們開發軟件已經不用再找工程化公司了,自己做。
《汽車商業評論》:在青島的隊伍又多少人?
劉祥伍:總共12人,在青島有七八個人。我這里有些博士,4個領頭羊帶了一幫小隊伍。
《汽車商業評論》:為什么要放到青島?
劉祥伍:一個博士后說的一句話讓我動心了,他說:“劉總,我這輩子死也死在盛瑞,你放心,但我的孩子不能也上濰坊來吧。”就為了這句話,我說那就上青島吧。
我在青島最美麗的地方八大關租了一棟三面靠海的樓,把他們落戶青島,家屬也給調過去,負責給他們找工作。
我們搞8AT的50個核心成員,現在都是盛瑞的原始股東,我們要把企業和他們的利益綁在一起。一個人最少5萬股,還有8萬、10萬的,我有個規劃,到2020年我的員工有20%是企業的股東,要把核心人才留住。
市場經濟,錢衡量了你的位置和身份,但不是一個人價值全部的體現。我給你100萬,雙方是雇傭關系,我給你10萬,但你是股東,是主人。
一年之后你再來,我們的產品還會是世界一流的,我很自信,因為人才是我取之不盡用之不窮的源泉。企業要發展,要想立于不敗之地,不是靠產品,而是人才,并且是自己培養的土人才。
我吃過洋人才的虧。他從美國回來,說在通用19年,我們給他總工程師、院長,最后到關鍵的時候跑了。
《汽車商業評論》:現在你的研究院院長是誰?
劉祥伍:王書翰,年輕的80后,徐向陽的博士。
《汽車商業評論》:徐向陽很不錯。
劉祥伍:沒有他我認識不了譚伯格,他是紅娘。
徐向陽很喜歡變速器,很熱心地去研究,他覺得這是自己人生價值的體現。他跟我說過:“劉總,你是一個老板,我畢生的精力就是研究這個專業。”
《汽車商業評論》:盛瑞接下來的規劃是什么?
劉祥伍:國家層面要求油耗5升/百公里,8AT也需要轉型,所以我們在研究混動8AT等全新的路線。但現在,技術必須服從于市場,否則沒有市場,有客戶說8AT太大了,給我鎖一塊,不這樣做也是不行。
陸風X5應該說是一個實驗品,我們交了學費。去年4月30日,我把陸風4S店的老板全部請到濰坊,請他們給8AT提意見,他們提了很多,噪音、頓挫,等等。
最后我說:“今年賣到3萬輛,明年我請你們去旅游。” 我們給他們信心。去年賣了3萬2,4月30日,我們領著那些完成任務的4S店老板到了夏威夷。
《汽車商業評論》:你現在主要的任務是什么?
劉祥伍:研究5年以后的事兒。
《汽車商業評論》:具體事你不管了吧?
劉祥伍:不管了。盛瑞現在也在進行體制改革,大刀闊斧的改革,以前有31個部,現在改成7個事業部,再延伸出7個管理部,產供銷一體。
《汽車商業評論》:獨立的?
劉祥伍:都是股東,我的夢想是,7個事業部逐漸變成法人,我退,他們進。有些人問我:劉總你接班人是誰?我說天機不可泄漏。后來方案一出來,14個人都是接班人。
到2020年,事業部和事業部之間可以互相收購、兼并,高手自然就出來了。7個管理部怎么辦?上面有人搞戰略、資本市場、金融產品。所以2020年以后盛瑞怎么定位,很清楚。
我就現在研究文化,一定要有一種文化的傳承,我們要走在行業的前列,軟實力的打造很可能比硬實力還重要。
我們希望職工對企業有認同感、自豪感和幸福感,建立了三師通道:技師、工程師、管理師,不要再擠崗位了,每年都要動。
《汽車商業評論》:你認為之后會有中國企業跟進8AT市場嗎?
劉祥伍:整個行業我很清楚,朝外剝離的肯定不是好東西,之前有三家做手動變速器的企業來找我,要我收購,甚至白送我。你要嗎?
《汽車商業評論》:要它干啥?
劉祥伍:三年以后就淘汰了,今年成了中國最大有什么用呢?所以,我們一定要走到前面。
我有句話:3X+Y,做專、做精、做巧,這是3X,Y是服務,一定要服務于客戶,服務于市場,才能做強做大。服務就是一種文化,一種理念,你的產品不會說話,沒有服務是不行的。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