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翼殺手2049》：披著商業大片狼皮的藝術經典

Louis+Hothothot

銀翼殺手2049

Blade Runner 2049 （2017）

導演： 丹尼斯·維倫紐瓦

主演： 瑞恩·高斯林 / 哈里森·福特 / 安娜·德·阿瑪斯

語言： 英語 / 芬蘭語 / 日語 / 匈牙利語 / 俄語 / 索馬里語

上映日期： 2017-10-27（中國大陸）

從某種意義上講，銀翼殺手系列作品，已經超出了商業電影的范疇，它們借助警匪追兇的套路，讓人開始思考流傳千年的哲學命題：什么才是人的本質？

經歷過無數科幻-災難電影的“打擊”的我，對未來其實是持樂觀態度的；即使諸如《我是傳奇》和《末日危途》一類的作品，將人類未來描繪得如此灰暗，也不曾讓我太沮喪。可是，《銀翼殺手2049》是第二部讓我內心充滿荒涼的電影。而第一部，正是1982年的《銀翼殺手》。因為，這兩部電影都借助警匪追兇的套路，讓人反復思考那個千年哲學難題：什么是人的本質？

1982年的《銀翼殺手》中，哈里森·福特在獵殺仿生人的過程中，對仿生人瑞秋產生了感情，從而質疑人和仿生人的區別：仿生人既然可以擁有記憶、感情，和人有什么不同？他們不該享有和人同等的地位嗎？這個問題既尖刻又難以回答；35年過去了，還是沒有答案。但，偉大的藝術不提供答案，它只提供觸發大眾思考的問題！

《銀翼殺手2049》作為續集，讓這個問題變得更為尖刻，因為在這一集，仿生人更為人性化，他們居然可以生育了！30年前，《銀翼殺手》中的哈里森和瑞秋生了個孩子。這個孩子足以引起人和仿生人的戰爭。在30年里，不甘心做人類奴隸的仿生人起義軍，已經集結起軍隊，準備推翻人類的統治，他們等著這個孩子來領導起義。

而洛杉磯警局希望維持現有秩序，他們要隱藏這個孩子的秘密，毀尸滅跡；執行這個任務的是男主角瑞恩·高斯林，一個編號KD3：6-7的仿生人。而掌管著仿生人工程的Wallace企業老板，地球上最有權勢的人，也在爭奪這個孩子，期望獲取仿生人自我繁殖的秘密。

在敘事上，導演玩弄了觀眾一把。在電影的前半部分，讓觀眾覺得高斯林就是那個三方爭奪的孩子。高斯林自己也這么覺得，于是，他探尋著真相，當確信自己就是那個孩子時，他的情緒里摻雜著憤怒、痛苦和震驚：他一輩子把自己當成仿生人，懷疑著自己的童年記憶，忍受人類的鄙視，執行著殺戮同胞的任務，承受著道德譴責，到頭來發現自己是真正的人！身份置換，成了人生最巨大的一次撕裂！整個片子中情緒低沉的他，終于對著銀幕，撕心裂肺地大喊出來！

當高斯林找到哈里森時，眼神溫柔地看著對方，像是看著素未謀面的父親。這里，凸顯出了片子暗藏的古典主義內核——尋父！尋找身世！尋找我是誰！至今為止，整個敘事都是追隨著高斯林一條單線，那正是古典主義敘事的特征。故事講到這里，復制人和人類之間，那似有若無的界限，被最大程度地質疑起來。

既然仿生人能夠生育，就應該主宰生命和族群的血脈。正是這種道德認同，讓觀眾一路追隨著高斯林，質疑著人類設定的秩序。“生育”也成了最重要的政治性問題。而電影場景設計也圍繞著“生育”，一次次強化主題。比如：在Wallace企業總部，玻璃柜中展示的8個1-8代的仿生人模型，美得像古典人體雕塑一樣，而當兩個連鎖9代的仿生人，作為參觀者，從幽深的樓梯深處走出來，穿過“前輩”的圣殿，這個場景，怎么看都像是從子宮中走出來的人，開始接觸到自己身世的來龍去脈。

這種概念聽上去有點哀傷。那就對了！“殘酷的美”就是藝術指導兼場景設計師丹尼斯·加斯納追求的，這位斬獲過兩次奧斯卡最佳藝術指導獎的藝術總監，與提名過13次奧斯卡最佳攝影獎的羅杰·狄金斯合作，為電影打造出殘酷的視覺美。這種美，首先在于空曠，場景空曠得像沙漠一樣一無所有。當然，無所皈依的男主角的精神生活不也是如此嗎？

還有安娜博士。因為特殊的身世，自身免疫系統失調。她只能與世隔絕，獨自生活在特殊設備保護下的、純白色的、球頂圓形空間里，在這里，她為連鎖9代仿生人制造著記憶。等到她的身世慢慢揭曉，這個特殊保護的半球形空間，也漸漸呈現出子宮的寓意。

最直接地呈現出“殘酷的美”的那個子宮，應該就是仿生人出生的透明塑料袋了。這又是在一個空蕩蕩的沙漠色的空間里，只等人類主子按一下按鈕，成年的仿生人就從一個長長的塑料袋中墜落，重重摔在地上，Wallace先是愛撫滿身粘液的身體，說一句：“生日快樂”，隨后開槍殺了她。起義軍的領袖后來說：“被殺，可能是仿生人最人類的命運了”。

這種“殘酷、空曠”的美學，確定了和上一部不同的視覺風格，丹尼斯·加斯納解釋：“這是出自對未來狀況的設定而建立起來的，2049年，人類和自然的關系也緊張到極點，洛杉磯都被暴風雪侵蝕著，還要筑起了高高的堤壩阻擋上漲的海水，環境惡化到極點時，人類建筑一定是宏大、堅實的，才能抵抗自然不斷的進攻”。

在電影里，Wallace總大得變態，人走在其間，顯得渺小又脆弱。這些視覺特征，又反射出人物的孤單，觀影的時候，內心總是生出一種荒涼感，千回百折。電影不斷地強化這種宏大的視覺，于是，我們就追隨著高斯林孤單的身影，走過那些行人隱晦的城市街道、陰森的童工工廠、藍色調的霧霾之中洛杉磯警局大樓，等等等等。

最具末世氣象的是拉斯維加斯，這座廢棄的賭城，被高度污染的、詭異橘紅色的霧霾包裹著，沒有生命跡象。有個細節很有意思，在這座廢城出現之前，所有的場景中都沒有藝術品，包括高斯林的家、警局、Wallace總部大樓等，全都是單調的功能主義風格設計。那些“無功能作用”的裝飾品，諸如冰箱貼、花瓶、繪畫、吊墜等，一概沒有。這大概就是對2049年社會的隱喻，人的生活被一項又一項任務占據，只是功能性地存在，精神生活極為空虛。對了，高斯林甚至沒有性生活。

到了賭城，鏡頭從那個窗戶上有韓文“幸運”的賭場門口掃到樓上，目光所及，遍布著藝術，從兵馬俑、希臘雕塑到莫奈的油畫、貓王的表演；仔細看它們，一個鏡頭就讓你看完了5000年的美術史。這里，是“父親”哈里森·福特的藏身之所！當高斯林來到這里，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撥弄鋼琴。

就在這個末世蒼涼的廢城之中，在這片不見陽光的夕陽色的空氣里，高斯林躺在椅子上，睡著了。此時，高斯林以為自己找到身世的秘密。這是電影最溫馨的時刻，而電影最殘忍的真相，也開始在這個時刻，慢慢地到來。

這部電影完全可以當成視覺藝術來看，羅杰·狄金斯必將強勢競爭明年奧斯卡最佳攝影獎。電影用圖像喚起觀眾的情感，觸發人的思考和追問，而不僅僅是用故事。至于上一集留下的諸如福特是不是仿生人之類的梗，這一集沒有解釋，而是開啟了更多的問題，來對“什么是人”來展開思考。

可以說，《銀翼殺手2049》已經為電影史確定出新的科幻電影類型，一種介于《少數派報告》和《潛行者》之間的風格，它用商業片的糖衣，包裹起藝術片的哲思；文化血緣上傳承了黑色電影、硬漢文學、偵探小說、反烏托邦的特質；又將時尚、設計、哲學、敘事、科技、音樂結合得絲絲入扣。

緩慢的步調，哀傷的情緒，讓人細細體會電影的美，去思考人類的哲學。從這些意義上來看，《銀翼殺手2049》已經超出了商業電影的范疇，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一部經典的藝術作品。說點兒俗的，我無比期待《銀翼殺手2049》的續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