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偉大的風景中的片斷與瞬間（組詩）

章德益

阿勒泰記憶

殘陽圓寂之后

最后的悲憫之光是

曠野煙村后

初醒的 磷光

最高的雪山都是

宇宙的 佛 悲憫著

比一粒塵埃更小的

荒遠村莊

遠天邊

一點孤騎 萬里星空呵

人與宇宙的 對稱

頭頂上 冷寂銀河中

點點雪山的

死水微瀾

另一種音樂

夜宿昭蘇林場

狗吠聲是小小村莊的

自我搖滾

星光是婆娑枝葉上漏出的

音符 空靈而 澄明

鴉影與霜影 雀影與樹影

雪山曖昧的輪廓

浮云凝乳的結晶體 蝴蝶的火苗

透明的宇宙 夜馬吃草的聲音

幻覺

寒蟲們哼唱的鋸木謠帶有冷月的裝飾音

夜馬歸來的鐵蹄聲為昭蘇群山一錘定音

突然的寂靜

愿沉默成為另一種發聲

愿內部的黑暗從底層的光芒里輻射出來

照亮我今夜的孤魂

宛若王者歸來

夕暮時分 宛若王者歸來

一匹孤馬馱著逆光里半座

傾塌的穹蒼

馬的寵辱不驚是西域最恒久的

王者雕像

大宛的草料或者 喀什的金頂

波斯的香料或者 長安的苜蓿花

烏茲別克的石榴籽或者

伊犁的蘋果花 都在時間的黑暗里

集聚成 濃重的芳香

無須言說

大地的花籽殘留在我血里

它在我生命里不斷怒放與

凋零 有時叫詩歌 有時叫夢

有時叫生命 有時叫幻象

古 董

誰考古了那輪

銅銹斑斕的殘陽？

銅色的高原 銅色的胡楊與

銅色的晚云 都已淪為

漢唐之 古董了

騎馬人也是

生命早已銅銹斑斕

成色不足了

而遠方的火燒云繼續出土它

金碧輝煌的 金字塔

出土它 雕梁畫棟的 金鑾殿

出土它 仿真的 宇宙秩序

邊地之晚秋 一個異鄉人與遠山的浮雪

交換了 鬢邊的雪絲

交換了 生命的苦寒

誰能考古我心靈之古董呢？

誰能從我的詩歌里

出土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