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詩百年祭（組詩）

馮亦同

祭者，薦其時也，薦其敬也，薦其美也，非享味也。

——《谷梁傳·成公十七年》

重讀《女神》

從綠鬢少年到滿頭銀霜

從巍巍昆侖到滔滔海疆

我讀你讀你，悠悠歲月深

我讀你讀你，迢迢山水長

火一樣燙，你是爐中煤

夢一般美，你是金鳳凰

出峽的江流，沖天的狂飆

生命的律呂，自由的翱翔

是你！立在地球邊上放號

點燃我青春期的太平洋……

女神喲女神，“永恒之女性”①

唯有你穿越一個又一個世紀

也穿越了我——滄桑一甲子

看我為你燃燒成了這般模樣

①1921年初版的郭沫若新詩集《女神》是中國新詩史上的奠基之作，詩集中的《鳳凰涅槃》《爐中煤》《立在地球邊上放號》等篇開一代詩風。“永恒之女性”，光明、美智與創造的化身，引自《女神》首篇《女神之再生》題詞，語出歌德《浮士德》詩劇結尾：“永恒之女性，引導我們走”（郭沫若譯）。

為艾青留影①

北京站的鐘聲不遠處敲響

我為七十五歲的詩翁照相

他剛自天山腳下放牧歸來

夫人挽著他，站在小院里

我看到：大堰河還在流淌……

寬闊的前額，高突的眉峰

是世紀風雨中的一尊雕像——

從《火把》到《黎明的通知》

從《吹號者》到《光的贊歌》

中國，不能沒有艾青的歌唱！

“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

因為我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

聽鐘聲也長吟他青銅的詩句

連同那陽光燦爛的金秋之晨

一起收進了我心中的快門……

①1985年秋，我為《朗誦報》創刊一周年赴京拜會艾青（1910—1996），詩人題詞“通過朗誦把詩送到群眾中去——贈南京市文聯青春文學院主辦的這份文學小報”。

櫻花喲櫻花

——懷新月派詩人陳夢家

陳夢家，詩人、古文字學家。1911年出生于南京，1931年畢業于中央大學，師從徐志摩、聞一多，后期新月派代表，主編過影響深遠的《新月詩選》。 1932年，陳夢家在南京作《雞鳴寺的野路》；如今雞鳴寺前有條“櫻花路”，每年一度“游人如織”已成古都春日盛景。

三月的雞鳴寺路

我要為你唱支歌——

當春風吹開你滿樹滿樹的櫻花

如雪、如云，如霧、如雨……

我想起一個詩人的吟哦：

“這是條通往天上的路

夾著兩行撐天的古樹

煙樣的烏鴉在高天飛

鐘聲幽幽向著北風追

我要去，到那白云層里

那兒是蒼空，那兒不是平地”

那時節，新月剛剛升起

雞籠山麓蜿蜒著一條小路

伴他唱和的只有寂寞的野花：

“一朵野花在荒原里開了又落了

他看見青天，看不見自己的渺小

聽慣風的溫柔，聽慣風的怒號

就連他自己的夢也容易忘掉”①

當年的小路，早已變成通衢

古寺鐘聲還記得那年輕的詩句？

哦，漫天的櫻花雨，紛紛墜落——

如詩、如夢，如畫、如歌……

①引自陳夢家詩作《一朵野花》。

如果小川還活著……

郭小川夫人杜惠出席第七屆國際華文詩人筆會，代表已故詩人接受“中國詩魂獎”。

不凋的楓葉，還記得團泊洼的秋天，

一曲《祝酒歌》早綻開了迎春的花蕾；

我們相聚在甘蔗林，還是青紗帳？

呵，望星空！誰不懷念那昂首的面影……

“如果小川活著……”；小川還活著？

江河在問，大海在問，晨風在問……

詩篇就是回音壁。所有的日子都在聆聽——

當你笑吟吟地站起，走過滿堂掌聲……

郭小川（1919—1976），《祝酒歌》《甘蔗林——青紗帳》《團泊洼的秋天》《望星空》均系其名作，他的詩富有激情和力度，形式美上從樓梯式、新賦體到民族風均有探索與創新。1976年10月，因一場火災事故不幸離世。

煦園之約①

——記余光中先生八十華誕

雕花的窗扉約會飄緲的紅樓

凌云的飛檐約會晴朗的鐘山

煦園等你，在這歷史的走廊上

無言的不系舟停靠太平湖邊——

是因為淺淺的海峽仍在冀望？

是因為八十個重陽閃爍在霜鬢？

一顆心的呼喚，叩動億萬神州

滔滔江河捧讀你的激昂與纏綿……

三秋桂子才飄出茱萸的清香

金菊丹楓也笑迎游子重返家園

請將《鄉愁》交給石舫去負載罷

今夜，生日燭光要高吟詩的凱旋！

①2008年重陽，余光中先生八十華誕，江蘇文化界同仁在煦園漪瀾閣設晚宴慶賀。煦園，又名西花園，相傳為江寧織造署原址之一角，后歸兩江總督府。石舫，又名不系舟，在煦園太平湖中，為清代遺物。孫中山所建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大總統辦公室和起居處均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