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
我們從哪里來、為了誰、依靠誰——這樣的精神內涵是話劇《雨花臺》最想表達的
舞臺上,《國際歌》響起,雨花臺英烈們拖動著沉重的腳鐐,集體挽手朝熊熊大火走去,慷慨赴死;舞臺下,觀演的師生們眼含淚水集體起立,雷動的掌聲持續了幾分鐘……

這是話劇《雨花臺》在蘇州工藝美術學院首演結束時的一幕,也是這出話劇在全國高校巡演近百場以來每次都會出現的一幕。
作為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人和愛國志士最集中的殉難地,南京雨花臺流淌過成千上萬中華優秀兒女的殷殷鮮血。2014年12月,習近平總書記視察江蘇期間指出:“在雨花臺留下姓名的烈士就有1519名,他們的事跡展示了共產黨人的崇高理想信念、高尚道德情操、為民犧牲的大無畏精神”。他強調,“要用好用活這些豐富的黨史資源,使之成為激勵人民不斷開拓前進的強大精神力量”。
由江蘇省委宣傳部、南京市委宣傳部組織創作,南京市話劇團演出的,以雨花英烈為題材的原創史詩話劇《雨花臺》,由此應運而生。我們從哪里來、為了誰、依靠誰——這樣的精神內涵是話劇《雨花臺》最想表達的。
2015年9月首演以來,《雨花臺》面向高校大學生和黨員干部群眾已演出百余場,觀眾達11萬余人次,成為現象級的文化事件。
2017年9月27日,第十四屆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表彰座談會在京召開,《雨花臺》榮獲本屆“五個一工程”優秀作品獎。
真實的力量最動人

上世紀30年代的某一天,南京雨花臺附近的一座監獄內,以惲代英為首的一群“雨花英烈”,為保護隱藏在敵人內部的紅色特工“寶爾”,并將最新的作戰情報送出監獄,與敵人斗智斗勇,面對威逼利誘,毫不動搖,最后集體赴難。
話劇《雨花臺》用時空濃縮的故事、扣人心弦的情節,配以大量的多媒體資料,把雨花臺烈士的群像搬上了舞臺。
《雨花臺》的故事是虛構的。
雨花臺的許多烈士是在不同的年代被關押在不同的監獄里,犧牲的時間也相距甚遠。
為了將這些英烈的群像比較集中地在舞臺上呈現,作為編劇的上海戲劇學院副教授高城,打破了時空的束縛,設計了一個遵循“三一律”原則的戲劇結構——青年們的精神領袖惲代英;知識分子代表許包野、施滉;年輕革命者代表郭綱琳、顧衡、曹順標……這三組各具特點的雨花臺英烈代表人物,分別在三個審訊室里,形成三個行動線,卻又因為一個核心事件——保護“寶爾”而緊密地交織到了一起。
《雨花臺》的故事又是真實的。
“從2014年底到2015年初,我們發動了所有人員,深挖史料,最終篩選出數十位人們熟知的烈士,將他們的故事提供給了劇組。”雨花臺烈士紀念館館長向媛華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編劇高城不僅從大量資料中挖掘出了許多歷史細節,還將其填補進虛構的故事中,烈士的書信、詩抄及發表過的文章等也被他提煉為話劇的臺詞。
如“國不可以不救。他人不去救,則唯靠我自己;他人不能救,則唯靠我自己;他人不下真心救,則唯靠我自己……”出自惲代英寫給胡適的信。
“《雨花臺》的每一個人物都是真實的,每一個人物的經歷都是真實的,每一個人物所說的話題細節都是有歷史出處的。即使經過藝術加工,《雨花臺》最大的特點依然是真實。”高城在接受本刊采訪時反復強調。在他看來,“真實的力量最能打動人”。
2016年9月2日,《雨花臺》在上海演出時,85歲高齡的惲代英兒媳劉樹芬在臺下幾度哽咽。惲代英的孫女惲梅則一直驚嘆“太真實、太感動”,“我從來沒見過爺爺,這次看話劇,覺得爺爺好像活生生站在我們面前,像真的見到了自己的親人”。
反復打磨的精品
打造精品、經典,是《雨花臺》在創作伊始就樹立的目標。

誰是中共領袖惲代英?誰是紅色特工“寶爾”?編劇在開頭就設置了兩個吸引觀眾的懸念來展開劇情。導演胡宗琪則大量運用了聲光電等多媒體手段,讓真實和虛構進一步高度融合、相互推進,增強戲劇張力。
“真實+戲劇”的方式也對演員的表演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飾演惲代英烈士的崔鐘,本人的形象與歷史上的惲代英并不完全符合。為了在外形上更接近角色,原本180斤的他進行了強制性瘦身訓練,每天暴走10公里。形似之外,崔鐘更追求與惲代英的神似。話劇排演期間,他多次前往雨花臺尋找靈感,也閱讀了大量史料。
剛開始排演的時候,崔鐘每每說起惲代英那些擲地有聲的臺詞,總想大聲吶喊,但隨著一場場演出的不斷琢磨推敲,崔鐘有了新的體悟:“惲代英的臺詞不是靠喊出來的,而是要一句一句說出來,真正的力量就在這些文字本身。”
劇中的施滉烈士在受刑之后、即將赴刑場之前,有一段與妻子在夢中相見的戲。極度虛弱的身體、大知識分子的文雅、夢境的限制,都不允許說話太大聲,扮演者李竹擔心臺下觀眾聽不清,于是嘗試在原聲與氣聲之間不斷轉換,就這樣練習了半個月,才找到了在舞臺上的最佳呈現效果。“我希望從藝術角度把一些在文獻里沒有的東西表現得再豐富一點。”李竹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曾出演過不少主旋律話劇的張樹平此次飾演的是“紅色特工”冷少農。“最開始覺得這個人物很酷、很刺激,但一遍遍反復揣摩后,深刻體會了‘在刀尖上跳舞的他內心是怎樣的焦灼與隱忍。”張樹平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這出話劇演出期間,在聽取了觀眾意見的基礎上,劇組為精益求精,也曾對臺詞和服裝作出過些微調整。烈士施滉和許包野與各自的妻子在夢中相見的那場戲中,施滉曾有一段用英文背誦詩句的臺詞。有觀眾提出,這夾在前后緊張的情節中有些“跳戲”,經過主創反復斟酌,這一段在后來的演出中被刪去了。而許包野的妻子也曾“換裝”——原本一套披著白紗的藍色旗袍被換成了更符合她“鄉野村婦”身份的粗布衣裳。
“一部主旋律的話劇能夠讓這么多學生觀眾沉浸其中,沒有一個人提前退場,動情處不少觀眾默默流淚。”在中國藝術研究院話劇研究所所長劉彥君看來,這很大程度上歸功于這部話劇藝術呈現方式很新穎,人物關系和懸念的設計很能抓住觀眾的心,而且沒有說教性的語言,讓觀眾能夠坐得住,進入戲劇人物的內心。
與青春的對話
雨花臺的烈士們,犧牲時平均年齡不到30歲,最小的才16歲。在那個黑暗的時代,這樣一群年輕人展開的青春與死亡的戰斗是否能為今天的同齡人所理解?
“我們在創作之初就定位這部話劇的目標觀眾主要是年輕人。它必須有故事、有情節、有矛盾沖突,要好看而不是空喊口號。”南京市話劇團團長顏鋼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在編劇時,高城運用了諜戰元素的戲劇沖突推進,目的就是使得廣大觀眾尤其是青年學生跨越歷史的障礙和時代的隔膜,更容易“入戲”。
北京大學演出現場,演員6次謝幕,全場觀眾仍遲遲不愿離去,起立為主創人員鼓掌致敬。
“很紅很燃、數度淚崩、全程無尿點……”很多看過演出的大學生紛紛在微博微信上“安利”這部話劇。
蘇州工藝美術職業技術學院的楊誠成為了話劇蘇州站的群眾演員之一。在最后一幕的演出中,她戴著手銬腳鐐飾演英勇就義的烈士,和南京市話劇團的演員們一起走向熊熊“烈火”中。“當我抬頭看著大屏幕上雨花英烈的名字滾動而過時,深深明白了什么叫堅持理想和信仰。”楊誠說。
一場“穿越時空的對話——當代青年給雨花臺烈士回信征文”活動在觀演的高校中進行,很多看過演出的師生都透過文字表達了對《雨花臺》這出話劇的喜愛和對雨花臺英烈們的敬意。
“幽暗冰冷的監獄里,沒有一絲陽光,鐵鏈的摩擦聲像一柄大錘,狠狠地敲在每一個渴望自由的人心頭。我想問問你們,你們冷嗎?你們痛嗎?才16歲的袁咨桐會不會怕黑?……”南京郵電大學的學生丁志超在給烈士們的回信中這樣寫道。在他看來,話劇很精彩,演員們的表演讓人驚嘆,那些曾經只在紙上鮮活的形象,以一種更加令人震撼的形式呈現在了他的眼前。
我們和我們的后代會常來這里
《雨花臺》對演員們產生了潛移默化的影響。
崔鐘有時推著童車帶兒子出去曬太陽,走著走著就不知不覺開始念起惲代英的臺詞。他說:“我們得有信仰和堅守,在現在這個年代,我們的愛國應該如何去體現?我覺得事無巨細,敬業就是一種愛國,每個人把自己應該做的事情都做好,就是愛國。如果每一個人都做到愛崗敬業,我們這個國家會更好。”
張樹平說,近百場演出下來,每演一遍,都是從情感上向烈士靠攏。“靠攏的過程其實更像一種拷問:在那種情況下,如果換成是自己,能不能像他們那樣去抉擇?現在的人也許很難理解他們當時作出的生死抉擇,是什么在支撐他們?就是信仰。”
青年演員趙飛在劇中飾演郭綱琳烈士后,更加堅定了自己入黨的決心,最終在舞臺上完成了自己的入黨儀式。
話劇《雨花臺》的最后一幕,是惲代英走向熊熊烈火,然后回過頭,向著觀眾,凝眸,定格。“我常常覺得,在那個瞬間,有一個稱之為種子的東西,已經留了下來。”崔鐘說。
這顆“種子”透過《雨花臺》的演出也播撒在了觀眾心中。
讓崔鐘印象深刻的是,在中山大學,演出結束后幾位同學激動地沖上舞臺,要求和飾演惲代英的他合影,其中一位同學表示,演出太震撼太感動了,自己現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加入中國共產黨,決定明天就寫入黨申請書。
一幅寫著“弘揚革命傳統,傳承紅色基因”的書法作品,來自北京大學的學生,是話劇《雨花臺》劇組收到的珍貴禮物之一。12個蒼勁有力的大字表明了當代青年的職責和擔當,以及他們繼承和發揚雨花英烈精神的信心和決心。
《雨花臺》的巡演,讓全國更多的人了解了雨花臺,進而來到南京參觀,接受愛國主義教育。據雨花臺烈士陵園管理局負責人介紹,僅有組織來參觀的就有約100萬人次。一些巡演地的單位和高校,主動對接來到雨花臺烈士陵園掛牌教育基地,利用雨花臺獨特的紅色文化資源,開展長期的愛國主義教育。
2016年7月,中央國家機關工委在南京舉行授牌儀式,授予雨花臺烈士陵園“中央國家機關愛國主義教育基地”稱號。
今天的雨花臺松柏環抱,風景如畫。莊嚴的紀念碑、紀念館、烈士陵園、烈士群雕,還有鐫刻精致的《共產黨宣言》和《新民主主義論》石刻,無一不提醒著人們:勿忘先烈!勿忘歷史!每年,600多萬來訪者都會在烈士紀念碑前看到這樣的碑刻:我們和我們的后代會常來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