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日

耿老山的大海碗

□王福日

我家東邊的鄰居姓耿，耿家的飯桌上有一道獨特的風景，就是他家老爺子耿老山的那只大海碗。作為這個家中年紀最長、地位最高的人，端著大海碗的耿老山威嚴穩重不茍言笑，吃起飯來風卷殘云干凈利落。

但他家的桌子小啊，大海碗往桌子上一擱，一副君臨天下的派頭。兒子想給耿老山換個和大家一樣的碗，耿老山咣當一腳把兒子踹出去老遠：“你他娘的想餓死老子！”

耿老山這毛病是打小就落下的。那時候家里窮，兄妹五人常常吃不飽飯，每次都是母親做好了飯，盛到五個碗里，喊一聲“開飯”，五個孩子就像小狼崽兒一樣沖到鍋臺旁。耿老山雖然不是最小的，但卻是跑得最慢的，往往跌跌撞撞跑到鍋臺邊的時候，剩下的都是最少的那一碗。

耿老山的娘常嘮叨一句順口溜：“今天家里搟面條，一人一碗零一勺，來晚了吃不著。”這句順口溜簡直成了耿老山童年時候的行動綱領?！耙煌搿边@個概念深深地銘刻在了耿老山的腦海中，以至于在以后的日子里，擺在耿老山面前的無論是多大的碗，無論吃的是米飯面條還是稀飯糊糊，他始終只吃一碗。

十八九歲的時候，耿老山已經去工廠干活了，正長身體，小碗根本不頂事兒，耿老山就去市場里尋了一只大海碗。等到食堂打飯時，耿老山的大海碗獨樹一幟，不少人對他另眼相看，耿老山也因此干活格外賣力，后來大家都說耿老山“人傻力氣大”。也正因為這只大海碗，耿老山年年評得上勞動標兵。

到了成家的年齡，有親戚給他介紹了一位鄰縣的閨女，兩人約了幾次會，就開始談婚論嫁了。第一次去準丈人家里吃飯，耿老山瞅著桌子上的小飯碗直皺眉，細嚼慢咽吃完一碗飯，人家要給他添，他說啥也不要了，人家說：“這孩子真靦腆！”得虧女朋友知道他的性格，到晚飯時，給他換了個特大號的碗，耿老山這才露出饕餮的本相，吃了頓飽飯。老丈人一看這小伙子行，能吃能喝，體壯力足，將來一定是個養家的好手，很痛快地許了親。

趕到成了親有了孩子，耿老山就更肆無忌憚了，到哪里都拎著一只大海碗，同事聚會，工廠慶功，出差辦事，甚至連他兒子結婚的婚宴上，耿老山都用大海碗吃吃喝喝。大海碗破了一只換一只，同事朋友們都習以為常了，只是他兒子看著不順眼，覺得怪丟人的，跟耿老山提了幾次換碗的事兒，還沒說完，耿老山的腳就抬起來了。

明的不行，兒子就來暗的。他去市場上買了一堆不同型號的碗，從特大號到普通大小的碗，打算給耿老山來個偷梁換柱，慢慢換成小號碗，沒承想動手的第一天就被發現了。免不了又是一頓打罵，兒子沒辦法，只能作罷。

今年開春，耿老山患了風寒，一病不起，飯量也不比以前了，兒子尋思這回可以給他換個小碗了吧？端到床前，耿老山一抬手就給扒拉到地上，還氣得直咳嗽。兒子只好用大海碗盛了淺淺一點粥來，耿老山喝了粥，又用手托著碗轉圈看，碗沿上裂了一條縫，蜿蜒到碗底。耿老山嘆了一口氣，不再說話了。

耿老山終是沒能挺過這次風寒，在剛入夏的時候撒手西去了。燒頭七那天我去他家吊唁，供桌上沒有擺供品，也沒有香爐，只放著一只碩大的碗，大過了上方耿老山微笑的臉。

（原載《三門峽日報》2016年8 月17日 作者自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