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一百歲

◎ 馮驥才

母親一百歲

◎ 馮驥才

近年來，每逢母親生日，我們便笑呵呵地聚在一起。小弟已七十歲，大姐都八十歲了，可是在母親面前，我們永遠是孩子。人只有歲數大了，才會知道做孩子的感覺多珍貴，多溫馨。誰能像我這樣，七十五歲了還是兒子，還有身在一棵大樹下的感覺，有故鄉、故土和家的感覺，還能聞到只有母親身上才有的深摯氣息。

母親住在弟弟家。我每周二和周五下班之后一定會去看她。母親知道我忙，怕我擔心她的身體，會在這一天提前洗臉，擦油，攏攏頭發，提起精神來給我看。母親興趣多多，喜歡我帶來的天南地北的消息，我笑她心懷天下。她還是個微信老手，天天將親友們發給她的美麗的圖片和有趣的視頻轉發給他人。有時我在外地開會，會忽然收到她的微信消息：“兒子，你累嗎？”

去年，母親九十九周歲。我設想來年如何為她慶壽時，她忽然說：“我明年不過生日了，后年過一百零一歲生日。”我先是不解，后來才明白，“百歲”這個日子確實太輝煌，她把它看成一道高高的門檻，就像跳高運動員面對的橫桿。我知道，這是她對生命的一種本能的畏懼，也是一種渴望。于是我與兄弟姐妹們說好，不再對她說百歲生日，不給她壓力，等到了百歲那天自然就要慶賀了。可是我自己心里也生出了一種擔憂——怕她在生日前生病。

然而，擔心變成了現實。她在生日前的兩個月突然病了，直到生日前三天才出院。雖然病魔已被趕走，然而一連五十天的輸液和吃藥傷了她的胃口，她變得體弱神衰，無法慶賀壽辰。兄弟姐妹們商定，母親百歲這天，大家輪流去向她祝賀生日，說說話，稍坐即離，不讓她勞累。午餐時，只由我、愛人和弟弟陪她吃壽面。我們相約按照傳統，待到母親身體康復后，一家老小再為她好好補壽。

故而，我們沒有華庭盛筵，沒有四世同堂，只有一張小桌，幾個適合母親口味的家常小菜，一碗用木耳、面筋、雞蛋和少許嫩肉燒成的拌鹵，一點點紅酒，無限溫馨地為母親舉杯祝賀。母親今天沒有梳妝，不能拍照留念，我只能把眼前如此珍貴的畫面記在心里。

（摘自《今晚報》 圖/子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