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非
在新聞誕生的時期,大家也知道,像托爾斯泰和霍桑這樣的大作家,他們都有一個習慣,就是他們很多的素材和作品都來自報紙。報紙上的新聞是激發作家想象力的重要的介質。另外,當時的交通條件、獲取資訊的手段遠不像今天這樣便捷,作家們增廣見聞的途徑,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報紙。
直到今日,我們仍然有很多作家,看著互聯網的新聞寫作,遭到了廣泛的批評。完全依賴于新聞的報道寫作不僅是懶惰的,也是極其危險的。新聞報道的真實性,在今天是一個什么狀況,我想在座的各位恐怕都比較清楚。在過去,新聞報道出現事實錯誤,媒體是要承擔很大責任的;而在今天,新聞媒體,尤其是自媒體所報道的事件,似乎總是會發生“反轉”。自相矛盾的信息隨處可見,令受眾無所適從。不過,作家們根據新聞信息來寫作這件事,本身也說明了新聞媒體巨大的影響力。
同樣,文學跟社會學的關系也非常緊密。20世紀的文學理論里面都蘊含著特別多的社會學內容、社會學的方法和人類學的基本范疇。文學和社會學嚴格地來講,都屬于社會科學,都在面臨科學化的進程。
我記得早年在上海,王元化先生曾向我提出這樣一個問題。他說,我有一個問題老弄不明白,巴爾扎克寫了那么多的人物,從官員、銀行家、大學生到小職員、裁縫,他對所有的這些人都了解得那么深入,他是怎么做到的?我當時想了半天,已記不清是如何回答的。
但是今天,這個問題的答案十分清楚。巴爾扎克也好,魯迅也好,他們當時居住的環境,是各色各樣、不同身份、不同階層的人五方雜處的環境。你足不出戶,可以見到各種各樣的人。今天的社會不一樣。由于社會和知識分工的細密化,我們只對自己的工作、自己學的一點東西比較了解。你想隨隨便便就了解一個全景式的社會畫面,越來越不可能了。

在這樣一個前提下,對于文學寫作者來說,就需要向社會學學習。文學研究其實也一樣。另外一方面社會學也需要向文學學習。舉個例子來說,你讀了十本關于美國(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社會學著作,你不一定就能弄明白美國五六十年代到底是什么樣的社會。但假如你讀過一兩篇理查德·耶茨或雷蒙德·卡佛的短篇小說,你也許馬上就會對美國五六十年代人的基本生存狀況有一個直觀的了解。
今年暑假高考結束以后,有一些家長帶著孩子來清華看我。我發現好幾位孩子報的專業竟都是物理學。有家長跟我解釋說,我們就是為了將來能像劉慈欣和郝景芳那樣去寫科幻小說。這可以讓我們從反面感覺到,不同知識門類之間加速融合的趨勢。我在這里給大家提出一些忠告,或者說,提出一些我個人的建議。我覺得一個人,假如說他把自己局限在一個自我意識始終很舒服的境況里邊,把自己封閉在很狹窄的知識門類或專業當中,是很成問題的。不管你是否樂于接受,那種偏安于知識的一隅而孤芳自賞的時代,已經徹底結束了。
(摘自微信公眾號“清華清小新”)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