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的語感和敘述（創(chuàng)作談）

王克楠

散文的語感

什么是語感，語感是一位寫作者對于語言的綜合感覺。有觸覺，有味覺，有嗅覺，最重要的是對于語言的心靈感覺。語言是奇妙的，不僅是一些字詞句，其本身還是一個獨立存在的系統(tǒng)，有其獨立性。誰懈怠了語言，不僅懈怠了散文，也是懈怠了文學(xué)。說到語感，有的朋友會說，現(xiàn)成人們司空見慣的大多數(shù)人認作規(guī)范的語言，不就是語感的材料么？非也。雖然大家都這么表達，又輕省，又省力，但一個作家的語感是“感”出來的，不是隨大流“流”出來的，真正的作家是社會、人生、乃至人與自然相處的感覺器官。面對如此廣闊的社會，你如果沒有痛楚，沒有幸福，就不會產(chǎn)生語感。

語感當然是一種文學(xué)天賦。語感好的人能較快地進入人與世界的對話位置，不是被世界牽著鼻子走，而是嘗試表達對話。語感好的人，可以自由而幸福地寫作。很多人選一個素材，何時動手寫？大都經(jīng)過踟躇，實在無法確定寫作的時機：而有經(jīng)驗的作家都會靜靜地守候語感，語感來了，不僅寫得快，而且還質(zhì)量高，否則就會陷進擠牙膏狀態(tài)，既苦了自己，也誤了讀者。在寫作實踐中，有的人確實感受不出來語言的獨特，有的人感受到了，卻故意不愿意寫出真實的東西，那又有什么辦法呢？

有的作者喜歡用主觀審美與客觀審美去打量語感，其實語感不是純主觀，也不是純客觀的，而是處于二者之間的形而上的東西。語感需要生活深度，生活有了深度，再去表現(xiàn)的時候，即使是一些平常的詞匯，也可以重新排列組合為友個性有溫度的語言。好像音樂中的“多來米發(fā)梭拉西”七個音節(jié)，看起來頗似簡單，但可以由作曲家譜成各種風(fēng)格的動人樂章。語言的本身有質(zhì)地、硬度、密度，這樣特殊的質(zhì)地看不見、摸不到，鎖在物象中，等待作者的覺醒，醒來了，就發(fā)現(xiàn)了，這不是寫作角度的發(fā)現(xiàn)，而是對語言質(zhì)地的發(fā)現(xiàn)和拜訪，并且通過心靈發(fā)酵使它成為一個獨特性的東西。

語感還有一個神奇的特點，它不僅可以自由的組成新句子，還可以自然形成作品的結(jié)構(gòu)。作家一旦進入語感狀態(tài)，作家就逐漸消失了自我，一任被語感領(lǐng)著往前走，而作家自己成了語感的代言人。語感當然與一個作家的性格有關(guān)，但絕不是像有些評論家簡單地劃分為“婉約派”和“豪放派”，一個真正的作家是社會的感官，也是一個神秘的未定數(shù)，如果用現(xiàn)成的框子去框一個作家在不同背景下寫出的作品，往往會與一個作家的寫作初衷相去甚遠，那種因人因事而廢文，更是愚蠢得很。

不僅散文需要語感，其它文學(xué)體裁如詩歌需要詩歌語感，小說需要小說語感。小說的語感是雕塑型的，詩歌的語感是跳躍性的，散文的語感是流水型的，清清澈澈，明明白白。詩歌有超現(xiàn)實主義詩歌，小說有魔幻現(xiàn)實主義小說，散文則很難超越現(xiàn)實，魔幻不起來。散文雖然只是文學(xué)體裁中的一種體裁，但就在場性和普及度來說，從一個側(cè)面反映了一個民族的文化情懷，因此，如果語感還沒到來，還是暫時不寫，耐心等待為好。

散文的敘述

毫無疑義，沒有敘述，便沒有文學(xué)。散文的敘述的主體是什么呢？主體便是“我”所遇到的和想到的以及他人遇到的和想到的，沒有了“我”，其它就煙消云散，然而，散文里的“我”究竟是什么角色呢？散文家在散文里需要放縱的是對世界的感覺，理性的東西越少越好。散文是表達帶有獨特個性的感覺的，不是教化的，教化的東西要交給教科書去做。散文寫作者的語言應(yīng)該是直覺的，不受任何約束的，不給自己定性和定派別，語言是從感覺中發(fā)生的，因為“心靈”畢竟是經(jīng)過寫作者多年沉淀的東西。沉淀的東西是好東西，我們必須把它打撈出來，成為藝術(shù)作品。

在敘述中，要學(xué)會抓細節(jié)。這必須和小說對比來講，小說的敘述是一個過程，是一個完整的人物命運工程，而散文不然，抓的是生活的局部中的細節(jié)。如果沒有細節(jié)，散文就一盤散沙，毫無生機。抓細節(jié)，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難就難在觀察，你的眼睛看到的東西，想不寫都難，問題的關(guān)鍵在于你看到了沒有，你長了“細節(jié)眼”沒有？羅蘭？巴特的《神話——大眾文化詮釋》記錄了作者這樣一段話：“我站在那兒，面對著大海，當然，大海全身并不負載任何訊息，水灘上，卻存在著那么多的記號材料！旗幟、標語、廣告牌、衣服、甚至日曬赤褐的皮膚，對我來說都是訊息”，這說明了什么呢？說明了寫作主體的重要性，對于散文家尤其重要，小說家可以跟著故事走，跟著故事了的人物走，散文家就沒有這個跟從的對象，只能跟著自己——我，“我”即是作者本人，亦是指作者全部的世界觀。

散文中的敘述，常常是一個心靈的感受過程，這和小說的敘事是不同的。傳統(tǒng)的敘事作品有一個模式，序幕—開端—發(fā)展—高潮—結(jié)局—尾聲，這對散文是不存在的，散文寫作是“局部主義者”，從過程中拿出一塊展開敘述，足矣。在文學(xué)作品里，“眼光”的角度，常常是敘述角度。對小說來說，眼光角度是具體的，是具體的人和物（可以回避“我”）。散文則不然，散文的眼光則完全是寫作者自己的心靈，“我”是伴隨著整個散文敘述過程的。對于散文寫作來說，內(nèi)容的，就是形式的，內(nèi)容和形式是統(tǒng)一的，絕不可分離。散文堅決拒絕情節(jié)，更拒絕故事性，但可以縱情地發(fā)揮想象，以圓滿其細節(jié)，表達自己對所敘事體的解剖和追問，在主客體碰撞感應(yīng)中，抒寫自己真切的生命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