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選風波

曹景榮

一

鄉黨委書記辦公室。

“張書記，機構改革開始了，請您多多關照。”王大新坐在黨委書記張明對面的椅子上，一板一眼地說。

“你有什么打算？”張明不假思索地問。

“我想競爭民政助理，張書記您看行不行？”在農村鄉鎮，民政助理是個有實權的角色，倍受人們青睞，王大新認準了這個職務。

“那恐怕不行，你的條件比得上老孫和小李子嗎？他們兩個都盯著這個位置，能輪到你嗎？”張明回答得十分干脆。

“真的沒有一點兒希望？”王大新又問。

“機構改革是一項原則性很強的工作。不是我不關照你，實話實說，你實現這個目標的可能性百分之十都不到。”張明幾乎把話說死了。

“那就不給領導添麻煩了。”王大新站起身來。

“可以給你考慮一下別的職務。”張明一副關心的樣子。

“我只有第一志愿，別的職務就不考慮了。張書記，我這里有一份材料，請您看一看。”

說著，王大新把一個鼓溜溜的信封放在桌面上，轉身走了。

二

張明打開那個信封，里面裝的是一份復印材料。材料的第一頁上邊是一行書寫工整的仿宋體大字：大正鄉政府特殊招待費支出記錄。不用細看就知道，這材料出自分管后勤工作的副鄉長于得水之手。天哪！他王大新怎么把這個東西弄到手了？張明簡直是五雷轟頂，他有些懵了。

他鎮定一下，擦了擦近視鏡片，仔細看那特殊招待費支出記錄，只見第一段寫著：二月十七日，縣財政局賈宏光局長、趙明春科長和司機小劉等三人來我鄉落實扶貧工作，丁冬副書記在喜來登酒店招待，安排八個菜，花一百五十元。陪客的有財政所亓所長和小毛，還有于得水。另外，給客人拿了兩條紫云煙，花一百七十元。

張明心中暗想，這個記錄記得可夠詳細了！他接著往下看，見第二段寫著：二月二十一日，縣政府辦公室唐文魁主任來我鄉給他小舅子辦理調轉手續。張明書記接待。沒吃飯，拿走一條小熊貓煙，花一百八十元。

見記錄里面有自己的名字，張明皺了一下眉頭。他接著看第三段：二月二十八日，縣委辦公室田野主任來我鄉搞調查研究，具體內容不清楚。張明書記接待，坐車到縣城樂天酒店吃午飯，花一百一十元。飯后在楊貴妃洗頭房包房休息。在吧臺花二百元，另外付給小姐小費二百元。陪同的還有縣委辦公室司機小聶和本鄉于得水。

“連找小姐睡覺都寫進去了！老于啊老于，你這不是不打自招嗎？”張明把記錄往抽屜里一扔，不看了。

這時，通訊員進屋送報紙，張明對他說：“去，讓于鄉長到我這里來一趟。”

三

于得水來到書記辦公室。

張明既沒看于得水一眼，也沒讓他坐下。他關嚴了門，氣呼呼地把那沓大正鄉政府特殊招待費支出記錄扔給了于得水。

“看看吧！”

“張書記，什么重要材料？”

“看看就知道了，你的驚世之作！”

于得水拿過來一看，頓時嚇出一身冷汗。原來這個記錄是用B5紙從自己的三十二開記事本上復印下來的。

“復印了我的記錄，太缺德了！誰干的呢？”

“還有誰？王大新！”

四

王大新是鄉經營管理站的一名年輕干部。他跟副鄉長于得水個人關系混得不錯。他很少下鄉，沒事經常在鄉政府院里轉悠。

機構改革開始以來，由于機關干部總開會，王大新很少跟于得水在一起閑聊。這一天閑來無事，王大新推開了副鄉長辦公室的門。他發現里面沒人，就進屋坐在椅子上等于得水回來。他的兩只眼睛把整個辦公室掃了一遍，忽然發現辦公桌的一個抽屜沒鎖，就順手拉開了這個抽屜，見里面有一個精美的三十二開記事本。他拿出記事本打開一看，第一頁就是大正鄉政府特殊招待費支出記錄。“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王大新當時的驚喜心情，真不亞于當年的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他把記事本塞進自己的上衣兜里，馬上離開副鄉長辦公室，直奔鄉政府后院的萬能復印社。他讓復印社老板把這個記錄逐頁地復印下來，然后又悄悄地溜回副鄉長辦公室，將記事本放回原處。湊巧的是，在這段時間里于得水出去辦事，竟一直沒有回來。

五

于得水原來是大正鄉一個村的黨支部書記。由于他年富力強，為老百姓辦了一些好事、實事，所以贏得了村民的擁護。幾年前，經過鄉里推薦，縣委組織部考核和培訓，他被提拔為大正鄉政府副鄉長，分管后勤工作。

這些年來，上邊三令五申反腐敗，不準用公款大吃大喝，鄉里不得不嚴格控制招待費，可是來了重要客人又不能不破格招待。今年年初，鄉黨委書記張明把不入賬的鄉政府門市房租金八萬元交給于得水掌管，作為鄉里的特殊招待費。這對于得水來說雖然是最大的信任，可是他卻有些為難：沒有不透風的墻，將來一旦有人提出門市房租金問題，豈不是要“肉落千人口，吃罪一人擔”？但是，一把手交給的工作，他又不能不接受，這可如何是好呢？“防人之心不可無”，為了給自己留條后路，他專門設立一個記事本，一筆一筆地記下了鄉里“小金庫”資金的花銷情況。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個東西會落到王大新手里。

六

“張書記，我敢對天發誓，這個記錄絕對不是我提供給王大新的。”

“這還用說嗎，我怎么能懷疑你呢？咱倆是拴在一根繩子上的螞蚱，把這個東西捅出去，你不也完蛋了嗎？只是我不知道，他是怎樣把你的本子弄到手的？”

“王大新常到我的辦公室去，都怪我太粗心大意……”

“算了，現在說這些有啥用？還是面對現實，錯了就錯安排吧！”

張明絞盡腦汁，克服重重困難，終于滿足了王大新的要求，將他確定為民政助理擬任對象。王大新如愿已償，心里十二分高興。

各鄉、鎮機構改革的消息不斷傳來。鄰近鄉、鎮重新任命的人員已經上崗工作，可是縣委組織部對大正鄉的人事安排卻遲遲不作批復，大正鄉從黨委書記到機關一般干部都有些著急了。

正當大家急不可耐的時候，一天上午，一輛轎車駛進大正鄉政府院里，從車上下來的是縣紀檢委書記。按照他的要求，大正鄉召開了鄉機關全體干部會議。

七

會議由鄉黨委書記張明主持。縣紀檢委書記在會上講話，他首先宣布縣委決定：（一）現已初步查明，大正鄉黨委書記張明同志和大正鄉政府副鄉長于得水同志違背上級精神，在鄉政府設立“小金庫”，同時用公款參與嫖娼活動，已經喪失了黨員領導干部的原則和立場。縣委決定對以上二人予以停職反省，責令繼續交待問題。（二）張明同志為了掩蓋自己的嚴重問題，在機構改革中無視民主測評的結果，違規操作，將不具備條件的王大新擬任為民政助理，在干部和群眾中造成惡劣影響。縣委認為，大正鄉對王大新的工作安排是違反原則的，必須予以糾正。聽到這里，張明、于得水和王大新三個人都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

原來，萬能復印社的老板鄭毅是個對腐敗現象恨之入骨的部隊轉業干部。他發現王大新復印的材料有些蹊蹺，就趁他站在門外打手機的機會，將那份記錄多復印一份留了下來。王大新走后，鄭毅仔細看了手中的復印材料，斷定這是鄉里個別領導腐敗墮落的有力證據。他立刻打車將復印材料親自送到縣紀檢委。縣委主要領導發現這個問題以后當機立斷，馬上召開有關會議，做出了相應的處理決定。

決定一公布，大正鄉沸騰了，全縣沸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