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勛

20 17年8月31日,榆林市第一醫院綏德院區婦產科里,產婦馬女士跳樓身亡。真相隨即陷入“羅生門”。
院方聲明,醫院多次建議行剖宮產終止妊娠,家屬均明確拒絕,并在《產婦知情同意書》上簽字確認順產要求。但孕婦丈夫延先生否認了院方的說法,稱家屬曾先后兩次同意實施剖腹產,但醫院回應說“快要生了,不用剖腹產”。
9月8日,榆林市衛計局公布了相關調查結果,榆林市專家調查組經調查討論,一致認為該產婦入院診斷明確、產前告知手續完善、診療措施合理、搶救過程符合診療規范要求。
可以預見,孕婦家屬與醫院方的爭議還將繼續,而一尸兩命的悲劇,也將持續引發輿論關注。有人咒罵產婦丈夫家人道德水準低下,有人指責醫院推卸責任,有人發現醫院與家屬的操作過程都與法律法規背道而馳。道德瑕疵、醫患關系、法律懸空……所有話題,都值得深入探討。真相究竟是怎樣,關系到責任認定的問題。
諸多公共話題之外,筆者聯想到一個關于分娩的故事,死者不是產婦,而是產婦的丈夫。1924 年,海明威出版的短篇小說集《我們的時代》中,有一個故事叫《印第安營地》。
美國男孩尼克跟著他的醫生父親來到印第安人居住的營地,幫助一個印第安婦女分娩。過程并不順利,尼克的父親決定給她做剖腹產手術。由于條件不好,只能在沒有麻藥的情況下,用一把大折刀和細腸線進行手術。
產婦的丈夫由于腿部受傷,既不能像營地中其他男子一樣,躲到聽不到妻子痛苦慘叫的地方,又不能下床幫助他的妻子。手術過程中,他與難產的妻子一起遭受生理和心理上的雙重折磨,最終,男人用剃刀在自己脖子上割出一條大口子自殺了。
今天重讀這篇小說,有了另外一番體驗。不少評論家對于印第安丈夫的自殺,作出了自己的詮釋。但筆者更愿意將這個故事,看成是對女性分娩痛苦的感同身受,對女性尊嚴與權利回歸的文學性試探。
回歸到我們的語境中,諸如此類的文學表述極其稀有。相反,類似于“父母之于子也,產男則相賀,產女則殺之”(《韓非子·六反》)的社會現象和倫理,倒是不鮮見。在文學作品或影視作品中,常有產婦分娩遇到困難接生婆或醫生問家屬“保大人還是保小孩”的場景。此刻,女性的身體權被消解,女性的生育被看作一種家族任務。
在完成這個任務的過程中,女性承受著各種落后觀念的重壓。比如,剖腹產,意味著一個“破”字,它將對家庭風水和氣場帶來“破敗”;還有更功利但缺少科學依據的考量,剖腹產將對孩子的健康與二胎的生育產生影響。
一名育兒師,幾乎每天都能收到準媽媽的私信,她們更多的是為不能順產而焦慮,壓力多是來源于身邊人。生育,本來就是女人作為“第二性”在生理上屈居于男性的性征。波伏娃在《第二性》中,將妊娠稱為“是令人疲憊的苦差事”,它不但不會給女人來帶任何好處,反而要她作出巨大犧牲。
女人的“腹部是虛弱的”,如果社會不能通過文明的方式來彌補女性性征上的弱點,那么,這樣的社會還配得上“文明”嗎?
世界日新月異,在人類繁衍這個命題上,某些根深蒂固的“觀念”仍舊將女性的子宮工具化,女性與生俱來的生命權,仍舊被他人意志所綁架。如何尊重女性的權利和意志,讓法律與觀念真正捍衛女性的本體權利,應是全社會共同關注并深入思考的社會命題。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