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倫富軍旅詩八首

劉倫富

對決

也許你閱遍，世間萬象紛爭

但是否真正參與一場

肉身與鋼鐵的對弈

當那把1993版匕首在他全身

開出14朵殷紅的梅花

邊境那顆子彈挑釁她的顴骨

或1980年代，刺刀在他右臂自戕

會是怎樣一種情形……

鋼鐵，歷經1500度高溫

百般鍛打、重塑而成

而肉身，往往不敵一季熱浪

這是天壇公園住在繃帶里那個人

“見義勇為的下場”的牌子

將游人目光割傷的原因

鮮花和掌聲總會隨歲月凋謝

對決鋼鐵的人們

開始用彌新光露，擊落時代塵埃

他們，有無考量過兩者之間的

硬度和銳度？似乎披露一條信息

那些肉身由血與火、鋼與鐵哺育

一旦時機成熟

洞穿鋼鐵的鋒芒，便會迸射而出

陪鄺勝龍烈士省親

當季節轉為脆弱，您又一次回鄉

征塵滲出臉頰。摩挲著母親

繡滿黑斑和滄桑的雙手

仿佛要把孝心，一一追償

定格的雋永燦爛如昨

時隔33年，84歲老母親黎秀珍

無數次擎起生活之重，卻撥不開

瞬間籠罩在您身上的濃霧

──仔啊，在世界那頭

你是不是和兄妹們一樣幸福

靖西市烈士陵園，您和千百戰友

安眠于斯，60余字碑文

是留給億萬人的全部音容──

鄺勝龍烈士，生前系54262部隊偵察隊戰士

1983年1月入伍，21歲……欽州縣人

1984年8月23日在自衛還擊保衛邊疆中

光榮犧牲，一等功臣

今昔庭毫山，草木唱綠，花香漸遠

幾人知悉，您兩年芳華在邊關怒放

而榮耀之花，只開一個拂曉

“立個功回家，不然聊天都沒資本”

嘴邊純實的言語，成為您

倒在拔點沖鋒路上的理由

可惜這枚軍功章，您不曾端詳

再告訴您吧，勝龍戰友

新千年陽光，愛撫著家鄉濱海城市

億噸大港，數字化樓宇

正在刷新城市高度

之于它們，您興許依然陌生

但，您早活成了一段歷史

與劉永福痛飲

晨雨悄悄撤退，空出庭院如洗

此刻，鳥鳴已裝進飄雪的龍眼樹

這個清明，我攢足一江的酒癮

只想來三宣堂和你暢飲三生

豬紅就不上了，讓黑旗將士帶著

把我們民族的世仇

第一個插入那些覬覦寶島的異類

就像在鎮南關翼側，你正血刃疆場

再干吧將軍，莫言不勝酒力

讓我們頻頻舉杯，醉倒在安州荒野

酌光一個時代的隱痛

我的詩句，也權當百年老酒

將軍，戰馬已經踏破時空

拜托把萬里疆域，殺出大國聲威

谷倉早已囤滿后院的殷實

我撫笛望江亭，等你把虎字再揮一輪

一株木棉的重生

37年前那場炮火

掠走它的新衣，與初紅的笑靨

甚至頭顱，也未能幸免

血，一滴滴流盡

蓄存的昭華，也被緩散的硝煙擄走

但以英雄的名義，它像一柄殘劍

一直屹立于山的眉宇

從戰火中挺起的邊關，始終沒有灰心

試圖用土壤和雨露，撫慰它醒來

只是枯木逢春，除非瘧疾被藥除一空

亦或勁風吹進新的國度啊

在傳說和寓言的另一頭

為回饋一場春雨的滋補，它重新健碩軀體

長出槍支，并一次次讓雄關拔節

行走南疆邊陲

仰視這座木棉般的軍營

休眠經年的英烈們，一夜之間

仿佛活了過來

南疆相思樹

當桂西邊關又一次刷遍蔥綠

那棵臺灣柳，與馮子材揚名之戰齊歲

已是落黃一地，情思飄飛

細心的戰士覺出，排長今次不像往常一樣

在斜陽跌入群山之前，或在星月迷離之際

陪戰士夜崗，順便蘸著相思寫生邊關

苦戀四年，鼓浪之濱的女友

終于把思慕打包，在雨季前夕背進哨所

也讓靜謐的哨所，浸潤在大都市的歡樂里

在枝彎如思緒，葉柔如玉指的老樹下

她的秀發首次長出鮮花，白雪落滿全身

翌日晨曦中，鳥兒輕喚著她嶄新的名字

老家的臺灣柳下，這兩天也該綻出桌桌歡笑

那年早春，《十五的月亮》正律撥官兵心弦

在醉人的邊城，排長沒上那輛長途汽車

但臉上早已蒸出蜜香

他要用汗雨加溫情，繼續滋潤那棵臺灣柳

為戰友們融解無邊的鄉思

山風簌語，一首新韻從誰口中吟誦

“臺灣柳樹生南國，春來……”

春天的馬蹄聲

當裸露枝頭，漸次被北風凍開

我眷養的南國，鳥雀將春天悄悄銜來

而我的兄弟，山南、阿勒泰或以北

連同戰馬緊裹淞霜

檢閱邊陲神峰、冰達坂，更廣袤的雪

馬蹄聲咯吱咯吱

一路被雪碾得細碎

在戰友長眠的崖腳，習慣修正饑寒拐點

更多時候，在風雪漫舞縫隙里

他們或緊或慢的馬蹄聲

一次次叩醒蟄伏春季

把藏頭露尾草木的春夢喚醒

卻把一個大國夢境敲打得

出奇安穩

地下長城

這盛滿饑餓的身體，潛入山巒

還能不能馱起大國隱憂

在桂西平而河畔，穿越地下長城

疑惑，如積雨云點燃刀劍

它的每一片骨，每一道須

每一眼井……都試圖熔鑄邊關

晚清將士用血汗畫出界河

它發誓不做馬奇諾防線

它的主人，已經疾病纏身

但提督蘇元春和將士們

矢志如昨。把一座千余米的

金字塔，壘入人心

當秦時明月，蕩凈今日夜宇

投下一嶺朦朧：這長城

可是萬里長城遺失的記憶

亦或孟姜女哭倒的豁口

當年的壯舉啊，已被歲月貪污

猶如那些生于荒唐年代

惠澤千秋的水渠。近40年前

這條長龍奇跡般復活

榕樹的根莖，漸次攻入地下

長成它的經脈

分明看見，一代代戍邊人

揳入歷史的劃痕

藥

枝頭滑落的幾聲烏鴉，將他敲醒

四下一片死寂。他掉隊了

一路走來，十四五歲的年齡

被雪山草地和戰斗，輪番踩踏

尤其是那腿上的槍傷，日夜

和他爭奪著生命

此刻，還有什么比掉隊更可怕？

他把自己艱難支起，苦苦找尋

救命的草藥

只是，大部隊走過的山野

已經吝嗇無比

得攆上部隊！他把劇痛打進背包

在老鄉家隱藏，在牛車上顛簸

飽嘗踉蹌滾爬之苦，最終匯入部隊

除一條步槍、滿身碎服，全身洞空

“沒有藥，他是怎么活下來的？”

沿路搜捕“舌頭”的敵人

對著他的去路，撓下一桌頭皮

他們無從理解──

長征中，正是這樣無數的紅小鬼

拖著藥盡糧絕的身軀

跌跌撞撞向目的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