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信至少三個車輪才能撐起一輛車子的人,不可能發明自行車
鄭嘉勵:專職田野考古,業余從事雜文寫作,既為個人抒情遣懷,也為考古工作者與大眾之間的情感、趣味和思想的連接
新大陸發現以前,印第安人在封閉發展的歷史中,始終沒能發明車輪。有人說,這是因為美洲大陸山路崎嶇,叢林密布,車子派不上用場;也有人說,那是他們缺乏牽引的家畜,車子無法盡其材用。既然無車,也就無所謂車輪。
不過更多的人認為,真實原因可能更加簡單。那是因為印第安人認為步行、水運、背扛肩挑的方式,已然足夠有效,交通方式的改進,既無可能,也無必要。既然社會無需求,車輪也就無從誕生。
現代人觀看良渚文化的玉琮,通常會感嘆良渚玉器的鬼斧神工,尤其是玉琮“神徽”的細致雕刻,在金屬工具誕生之前,史前先民竟有如此表現,簡直神乎其技。
其實,以人類潛能之大,只要具備強大的信念,長久的訓練,足夠的韌勁,又不違背自然規律,在建筑、技能、器用方面,人類幾乎是無所不能的。我們只要參觀埃及金字塔、羅馬競技場,看看雜技演員行走于鋼絲之上如履平地一般,就能感悟一二。
良渚先民可能認為,玉琮的“神徽”圖案很重要,關乎他們共同的信仰、族群的團結,乃至決定他們的存亡,在玉器上細致表現神徽的形象,有其巨大的必要性。于是,全社會最充足的財力、智力,高明的工藝,均傾注于此,從而造就匪夷所思的良渚玉器。而同時期的石錛、石斧、石矛,則未表現得十分先進,至少比更早期的崧澤文化進步并不明顯。也許是良渚人認為諸如伐木、松土之類的石器,稍加打磨即可,并無十分精工的必要。一個能夠創造輝煌玉器的文化,當然有能力將石器琢磨得更加鋒利,但他們沒有這么做。
類似的例子,可以舉很多。話題回到車輪上。
早在商代,中國已能制造戰車、運輸車了。當然,西亞、北非地區的車子,其出現比中國早很多。有學者認為,中國的車子和車輪是西來的,“文化傳播論”者的說法有其合理性,但也并非無懈可擊,野外滾動的鵝卵石,織機上飛轉的紡輪,隨時給人以創造的靈感。假如人們有迫切的改善交通的意愿,也有可能獨立發明車輪,而無需外求。
如車輪之類,并不依賴特殊的材質、復雜的技術、巨大的花費,獨立起源的可能性總是存在的。這不是片面夸大社會需求的重要性,《封神演義》中固然有順風耳、千里眼,但一個封閉的文化,卻不可能誕生電話機或電視機。
可問題是,簡單的車輪,與復雜的電視機、電話機畢竟不同,它的出現無需長期的知識積累,就像陶器、墨水、筷子一樣,完全有可能因為某個天才人物的靈光乍現而誕生。
對載人的車子而言,舒適與速度,是剛性需求。長期以來,人們的材料、技術不足以發明氣胎車輪。追求舒適,只好在道路的平整上下功夫。據說,宋室南渡,南方城市的路面,顛簸濕滑,坐車不舒服,達官貴人紛紛改坐了轎子。在展示舒適性與威嚴性方面,人力轎子顯然更加恰當,只是科技含量,仿佛一夜又退回到了商代以前。
可能是因為這個緣故,從漢代到清朝,車輪都沒有本質的改變。至于速度,最快的車子也跑不過輕裝上陣的駿馬,人們對車速最大膽的想象,就是所謂“天馬行空”,約與“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赤兔馬相當。
在絕大多數的文化里,充氣輪胎不會出現,機動車更不會出現。但是,有的文化不同,發明蒸汽車,又發明機動車,后來又有F1,速度太快了,幾圈下來,輪胎就報廢,又要換新的,真麻煩,不過請放心,他們的文化中一定會出現更耐用的輪胎,無需等待太久。
想象力比知識更重要。篤信至少三個車輪才能撐起一輛車子的人,不可能發明自行車。有個愚蠢的問題,自行車的前輪與后輪,孰更重要?答案當然是兩個都重要。然而,這樣的回答依然缺乏想象力,雜技演員就能輕松駕馭獨輪車。
車輪的故事,坐實一句話,“思想有多遠,就能走多遠”。這太像詩人的口氣,翻譯成老百姓的口語,就是:只有想得到,才能辦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