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代鳧水者

張豐

小區游泳池終于消停了，針對小學生的培訓告一段落。游泳池的經營者，在這個夏季收獲滿滿，他們最終搞了一個由700人參加的小學生游泳比賽，這會吸引更多人，到下一個暑假，游泳池會塞進更多兒童。

我小時候，村里的河水還清澈，從來沒有看到游泳還會擁擠的場景。在老家的方言里，游泳被稱為“鳧水”。鳧水這個詞讓人想起鴨子在水里嬉戲。確實，鄉下的兒童并不是一直朝前游，也不會計算每次游多遠，他們鳧水，只是一種消夏和娛樂的方式。他們在水中追逐、大笑，有時候會突然爬上岸，瞬間逃散，那一定是在田里耕作的父母回來了。

父母很少愿意讓孩子下河游泳。有句俗語叫“淹死的都是會鳧水的”，河里狀況不明，附近大河邊的村莊，每年都會有淹死人的悲劇發生。學鳧水要趁父母不在的時候偷偷進行，所以有相當一部分是學不會游泳的，比如我，非但沒能在村里學會游泳，還有一種對水的恐懼，即使站在水龍頭下沖水都會感到呼吸困難。

妹妹對學鳧水有相當大的熱情，有一年夏天，她趁父母到田里勞作，在一個河溝里撲騰。父母倒是沒發現她，但卻被鄰居家一個大媽給撞個正著。母親回到家中，二話沒說就拿起一根棍子，妹妹心知肚明，飛快地逃了。一邊大聲咒罵：“一定是老丁告的密，不然我媽咋會知道。”當然，她沒逃得太遠，就被抓回來痛打一頓，最后，她和我一樣，都是旱鴨子。

家里唯一學會鳧水的是弟弟。最寬的河面，他能從這頭游到對岸。他的泳姿是狗刨，其實是仰頭蛙泳和自由泳的混合，依現在的教練來看，一定是不規范的。這是鄉村最流行的泳姿，頭仰在水面上，不但可以呼吸，也可以呼喚同伴，最重要的是觀察環境。水中可能會飄來一根浮草或者木棍，而岸邊的情況也需要監控，這就是最合適的泳姿了。

河邊曾經有一棵大樹，水最深的時候，勇敢者會從樹上跳入河中。跳河者并不急著浮出水面，而是努力在水下憋氣，盡量多待一會兒。這會給岸上的人帶來一些恐慌：他到底有沒有意外？最終，在岸上的人已經開始擔心的時候，跳河者才從水中躍起，伴隨著笑聲。這大概是鄉村的跳水運動，沒有人打分和鼓掌，但是卻永遠都不缺乏崇拜者，比如我，經常幻想能從樹上跳進水中，但一直是幻想而已。

父母的意思，人可以到大一點再學習鳧水。但是等到上了高中，知道應對危險，也完全適應了陸上動物的生活，就很難學會游泳了。游泳必須要克服那種恐懼心理，而小孩子還沒養成這種恐懼。他們親近水，就像親近空氣一般。

大學在一個海邊城市就讀，不會游泳成為讓人尷尬的事情。每到夏天，同學們都會相約到海水浴場，同伴都奮力向遠方游去，不久就從視線中消失了。同宿舍的一位兄弟最厲害，他在東營黃河邊長大，可以在黃河游泳，如今到海里，更是如魚得水。我只有在淺水處等他們，看海浪一陣陣襲來，猜想他們在遠方的情景，他們看到的大海一定更為遼闊。

朋友有心教我，很快就發現我的問題所在：我太害怕水了。他認為唯一能讓我學會游泳的辦法，就是帶我到一個深水泳池，然后一腳把我踹進水中，如果我能撲騰自救，就算成功。如果沉入水中，他再想法施救。他在海邊長大，當然有救我的把握，而我卻沒有這種冒死一試的勇氣。海邊待了4年，我無數次去到海邊，卻仍然是旱鴨子一個。

有一年暑假，我和弟弟一起下到河中。水剛到我的脖子，眼睛可以近距離看到河面。弟弟鼓勵我嘗試，我卻只敢在水中慢慢行走。沒想到這是最后一次行走在故鄉的水中。那時河里的水已經很臟，小時候清澈而流動的河流，早已變成死水。又過了一兩年，連死水也沒有了，河流永遠干涸了。在狂暴的夏季，當然也會下起暴雨，但是卻很難喂飽沉默而干涸的大地，河里很難積水，即使短時間內有點水，第二天也會全部滲進河床。

我們這一代人，竟然不經意間成為故鄉最后一代學習鳧水的人。2000年后出生的孩子，再也沒有機會鳧水，因為河里已經永遠沒有水了。要等到他們進入城市，來到游泳池邊，請一個教練，來教他們游泳。“游泳”這個書面詞匯，哪里會有“鳧水”的風情呢。大多數從農村進城務工的人，很難有條件進游泳池，故鄉的人，已經大面積喪失了鳧水的技能。

我最終還是學會了游泳。標準的蛙泳姿勢，把頭埋進水中。游泳池只有25米長，一個泳道只有兩米寬。大家都穿著泳衣，戴著泳帽、泳鏡，每個人都仿佛變成了另一個人。這時，我會懷念故鄉的河流，那些鳧水者，他們仰頭前行，可以偶遇鴨子，他們的腿，甚至會踹到魚的身上。不會像我這樣，碰到一個女孩時，還要心生歉意。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