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子
當我敲下這個標題時,我的嘴角也忍不住揚起微笑的光芒。因為我的母親曾經在那個叫做曙光縫紉社的地方整整工作了四十余年,也就是說從她的花季時代直至天命之年,她的青春年華都奉獻給了縫紉事業,母親一生中到底縫過多少件衣裳,紉過多少條褲子恐怕她自己也無法計算。汶川縣有多少人穿過母親打過的衣服更無從知曉。母親,心靈手巧的母親只知道一個月縫紉的衣服要達到多少件才能完成本月的任務?母親只在意超任務完成的“活路”又增加了多少工分?所有的工分最后變成養育我們三姐妹的生活費和學雜費。所以我用“母親的曙光縫紉社”作題目,是對母親這份職業的尊重與敬意,更是對曙光縫紉社曾經激情燃燒過的歲月無盡的追憶。
童年時代,語文老師布置的作文總是讓我寫自己最熟悉的人、最尊敬的人、最愛的人。但我從沒寫過自己的母親,每當我給自己的同學或者朋友介紹自己的母親是裁縫時,母親總會在旁邊糾正:“我不是裁工而是車工”。其話語間是一種真正的謙卑。
我還在襁褓里的時候母親就帶著我一塊兒去上班,最初她將我背在背上,我總是隨著她踩動縫紉機的節奏很快入睡,就像悅耳的搖籃曲。有一次母親忙碌著打衣服,蹣跚起步的我獨自走到威州大橋上去玩,當我看見木板下狂嘯的河水時,我嚇得沒敢哭而是小心翼翼地爬過大橋木板準備去找河對岸做小生意的家爺,結果被守橋人發現了,他們尋問我是誰家的孩子,終于有人識得我,將我抱回母親上班的地方。我年青的母親沒有任何恐慌與后怕,忙碌依然,那年我剛兩歲。
曙光縫紉社的職工家屬有十幾個和我同齡的孩子,那個時代誰家沒有三五個娃娃?單位制度里沒有明確不許帶著孩子上班這條規定,所以我們的童年過得無拘無束,即使家長們晚上開會,一群猴子一般調皮的孩子從這張案板下爬到另一張案板下“躲貓貓”,有時藏在衣櫥柜中,但當時的我們都沒有想過假如關在里面閉氣出不去的危險。
曙光縫紉社有四種工種:那位腿殘疾的阿姨坐在柜臺前收貨、開票、算賬,因為她是高中生,在當時是少有的知識分子,也就成了會計。第二種工種就是裁剪師傅,對!不能叫其工人,裁剪是技術要求較高的一個工種,一根軟尺常常掛在他們的項上,一張木案板一字展開共有四五張,師傅們各有自己的地盤,彩色的畫粉、鋒利的剪刀等都愜意地躺在案板上,一如自信的他們。第三種工種就是車工(縫紉工),是整個加工的核心程序,也是工人最多的一種工種。第四種工種叫戶工,負責后期給成品衣服鎖扣眼和釘扣子等。
在少有賣成品衣服的時代,每家人都有政府派發的布票,小縣城里幾乎是家家戶戶都從商店扯好布料后送到縫紉社去加工制作。有些是為老人備好壽衣,有些是機關干部的中山服,還有些則是普通人家的罩衣和棉衣褲,總之那時縫紉社的生意非常好,其熱鬧程度不遜于今天的菜市場。想穿新衣的人們會按照各自的審美以及師傅們在縣城里的口碑找自已喜歡的裁剪師傅,做衣前先問好一件衣服要幾尺幾寸,剪裁師傅基本上會告之預算數,等顧客來了后先將對方的名字寫在一張紙上,顧客站直身軀后師傅就先量上身長度、肩寬、袖長、袖口寬度以及胸圍、領子的尺寸等。對于機關干部來說,他們的衣服均要求合身、得體、莊重,那么其衣褲就會希望被剪裁得稍微貼身些,才顯得有精神和派頭。余下的布料一般都會退還給顧客,當然偶爾也會有大塊的盈余,有些師傅則會將其悄悄地隱匿積攢著改作他用。對于普通人家而言,打一件衣服往往希望師傅盡可能地將衣服布料用完或者多勻裁出一件哪怕稍微小一點的衣服也好,所謂“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制一件新衣服后大人穿了小孩穿,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了老三穿……依次類推,家里的孩子們對新衣都有所期待,即使打上新鮮的花補丁也一樣歡天喜地。
多年后,我仍能記起某些場境,比如某個陽光燦爛的下午,一位黃姓的中年師傅,他每次剪裁時都會將一塊布料很莊嚴的對折整齊、抖動再抖動,用木尺將其平鋪在案桌上然后端起一大杯水喝進口中,像打臺球一般找好角度對準布料鼓足氣“噗、噗、噗”均勻地將水噴在衣料的上下左右,然后才開始拿起尺子畫形狀與弧度,最后開剪。他噴水的樣子總讓我覺得像老龍噴水,因為在陽光下我常常看見那道叫做“彩虹”的光芒。令人最好笑的則是,每當有單位或上級領導巡視或者他想表達什么時,他總會非常迅速地站立、敬禮,并且大聲說到:“報告政府”。后來才知道,他曾對自己的女朋友耍流氓被舉報,因此被勞教過幾年。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初期,所謂單位是指政府、黨政機關,企業則是國企,至于縫紉社根本就不算是單位更不是企業,人們都稱它為“集體攤攤”。記得有一回父親與母親開玩笑,他輕蔑地取笑母親在大集體上班,好脾氣的母親對他咆哮道:“你倒是國營企業,可惜你的工資還沒有我掙得多”。是啊,年青時代的母親手腳特別麻利、她打的衣服幾乎很少返工,有些膽小的同事經常會將好料子的衣服交給母親來縫紉,因為她們擔心打壞了會給顧客賠償。母親總是胸有成竹,照單全收。那時一個月三十多元已經是很高的工資了,當教師的姑父就經常告訴他的同事,自家的嫂嫂好能干,一個月可以掙四十多元,比他當老師的收入還要高。母親卻說:“我們掙錢是計件,非常辛苦,你們還是好好讀書爭取當老師吧!”
年近古稀的母親依然記得:顧客來縫紉社打一件燈芯絨衣服的價格是1.58元;棉襖1.50元;男褲0.63元;女褲0.57元;被單0.17元;內褲0.16元。也就是說每件衣裳的收入35%歸剪裁工,40%歸車工,余下24%歸公家,單位領導和會計將余下部分按比例上繳財稅局和二輕主管部門。戶工的收入最低,完全不納入比例分成,是鎖一件衣裳給一件衣裳的錢,從事這種職業的均是年老體弱戴著眼鏡的婆婆們,而最辛苦的則是年青力壯的車工。
所謂:“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幾歲學會導線的,程序是先將麻花一樣的線打散抖伸展,然后繃在像風車一樣的線繃繃上,找出線的頭子后,雙腳慢慢踩動縫紉機讓其向懷中方向正常運轉,用左手將木棍或者錐子穿過線滾子后摁在縫紉機身的輪子上,用右手拿一枚小布巾將線包裹一下輕輕牽引著,否則火辣辣奔跑的線就會如刀一般鋒利地鉆進手指里,當一個個線滾漸漸變得豐滿起來的時候再換一個線滾直到一把麻花線完全導入完。要導入小玉梭(也就是縫紉機牙板下的底線)其要求更高,小小的玉梭裝不了多少線,往往踩動幾腳就可以導入好,但是因為玉梭的材質是鋼材,將其按在車輪上導入時不能摁太緊,否則會擦出火花,但手摁太松則會打滑,而這些根本難不倒我,我信馬游韁幾乎練到爐火純青的地步。導線工作相當于“軍隊打仗,糧草先行”,這些是縫紉的前期工作不可小覷,完全節省了大人們的縫紉時間。
我不僅幫母親導線而且凡是大人們需要我打下手的地方她們都會叫我,劉婆婆經常讓我給她打的燈芯絨褲子翻皮帶扣,這是一個技術活路,不僅費時還要小技巧,用錐子慢慢地將皮帶扣翻身,說簡單點就像翻豬腸差不多,只不過讓一個又厚又結實的小布袋子內翻外遠遠沒有翻腸衣那么滑膩。將翻好的皮帶扣還要用熨斗將其紋路對好后燙平整,這下子她就可以直接打在褲腰上了。為此劉婆婆經常給我吃糖果與胡豆,她喜歡我,我也喜歡她。
只要一放學,我就跑到母親上班處等她下班。我只要看見有空的縫紉機,就會迅速地在地上找幾塊花花綠綠的布拼湊好后自己踩著縫紉機打幾個玩耍時的沙包,所以我的沙包不需要手工縫制,自己隨心所欲地想打多少個就打多少個,沙包里有時裝沙,有時裝玉米,打沙包無疑是那個時代最實用的玩具和禮物。
至今我仍然記得母親的同事們:焦阿姨、許阿姨、岳叔、肖阿姨、何阿姨、戴叔、顏阿姨等等,其中還有一個叫九云的啞巴阿姨。
我記得許阿姨的唇邊總是掛著一根剛用牙齒咬斷的線,她一邊打衣服一邊給大家講《封神榜》,我亦聽得津津有味,記得那次當她講到雷震子吃了杏子后立刻長出一雙翅膀時,有一位阿姨一不小心將縫紉針打穿在自己的手指上了,那個疼痛現在想起來都令我蹙眉。我看的第一本小說《第二次握手》,就是許阿姨借給我母親的,我每天從母親枕頭下偷出來悄悄看幾頁,也許這是我文學最早的啟蒙吧。
母親的人際關系很好,也許源于她溫和與憨厚的性格。她們單位上有一個叫“李歪”的阿姨(不是她的本名,而是喻其厲害的綽號)潑辣得要命,工作上的事誰也不敢惹她,更不敢輕易分配給她工分值低的衣服,但她對我母親則特別好,甚至有一回她讓母親陪她去商店挑塊花布,母親選好后她付了錢和布票后就把花布贈給了母親,而她家里還有四個正在讀書的孩子,究其原因,母親說也許是為了祝賀她生了三女兒的一份禮物吧?母親是懂啞語的,她幾乎會用手語耐心地告訴九云阿姨很多制衣技術上的問題,每當得到滿意的答案時,啞巴阿姨會摟著母親的肩膀手舞足蹈。
記得每年大年三十,母親總是回家特別晚,因為必須加班。但我一直奇怪為什么每年大年初一的早晨,在我們三姐妹的枕頭邊都各自有一件折疊得很漂亮的新衣。后來才知道,是母親加班回來后用家里的縫紉機連夜做出來的,因為自家的衣服是不允許拿到單位上去打的,那有揩油的嫌疑。所以母親攢錢也買了一臺上海的蝴蝶牌縫紉機。家里雖然方便了許多,但這一買不打緊,她幾乎要包攬自家親戚和鄰居家衣服上的各類雜活,比如今天幫誰家褲子的后疤打一個像靶子一樣結實的圈圈,明天會幫誰家孩子的棉衣接一截棉布,總之她上班忙碌,下班更忙碌。
改革開放后,成品衣越來越多,曙光縫紉社即使迅速購進幾臺電動縫紉機也無法追上時代發展的腳步,原始的制衣坊和落后的款式逐漸被淘汰??p紉社轉制并與五金社合并,于是處于黃金口岸的縫紉社一半改成了商店,一半改成了旅館。如此又過了十多年,當縣城里的國企也難以生存下去的時候,好的口岸被拍賣,母親四十多年的工齡被折算成現金來補償,她用那筆錢買下了四十平米的公房,單位用拍賣的集體資產安置了所有職工,并在縣社會養老保險處買了社保與醫保。母親常常說做人要知足常樂,她退休時的工資只有三百多元錢,如今退休十九年,工資也快長到近二千元了。
四十余年的縫紉生涯沒有給母親留下任何職業病,是何其幸運。母親偶爾與我說起當年的點滴委屈,我總是悉心地安慰她,畢竟人生失落與擁有總是帶著一個時代的宿命與烙印。如今陪伴她三十余年的縫紉機放在我家陽臺上,滿頭白發的老母偶爾會戴著眼鏡幫我把淘汰的呢子大衣翻一面新的改成一件件時尚的馬甲,她喃喃地怪我不好好向她學習這門技藝。
我偶爾也想,是不是從明天起就開始有計劃地學習縫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