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媽媽

張之路

徐彎彎在夢中被媽媽叫醒。

“你還不起來！看看都幾點了？”媽媽的大嗓門幾乎能叫醒全樓的孩子。

徐彎彎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一看鐘——離上早自習只有半個小時了。她自然簡化了洗臉、刷牙的環節，省略了吃早飯的程序，只是沒有忘記將作文本裝進書包里。就是因為這篇作文，徐彎彎才睡得這么晚……

徐彎彎剛一沖進教室，上課鈴聲就響了，好懸啊！

班長兼學習委員莫蘭過來收作文本。她哪里是在收呀——簡直是在搶。

“我看看有沒有錯別字什么的，過一會兒就給你。”徐彎彎笑著懇求說。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現在看有沒有錯別字！考試的時候怎么辦？ 人家收卷子的時候也這樣等著你嗎？ 現在就要嚴格要求自己，你懂不懂？” 莫蘭那口氣跟方老師厲害的時候一模一樣。沒有辦法，徐彎彎只好把作文本交給她。

方老師推門走進來。莫蘭剛剛收完最后一本作文本，順手在桌上摞得整整齊齊，然后面帶微笑地走到講臺前：“方老師，作文本都收齊了。”

“很好，就放在這兒吧。”方老師摸摸莫蘭的頭，和藹地說。能被方老師摸頭的人不多，莫蘭是其中一個，而且是摸得最多的一個。

大家開始安靜地上自習，方老師拿出紅筆開始批改作文。

上過學的人似乎都知道，老師當著學生的面批改試卷或作文，學生就會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緊張心理。反過來說，看不見也就看不見了，所謂“眼不見心不煩”。可是現在眼看著，包括徐彎彎在內，許多同學不時地抬頭看方老師的眼睛和她手里那支紅筆，心里都在想：方老師現在判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那本。

大約過了十分鐘，徐彎彎抬起頭，看見方老師正在看著一本作文發笑。看到后來，她居然笑出聲來。

同學們都抬起頭，望著方老師。

方老師發現大家都在看她，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又恢復了往日嚴肅的表情。她干咳了一下，說：“大家把手里的書先放下，聽我給你們讀一篇作文，大家聽一聽這篇作文寫得好不好。”

因為本子平攤在桌子上，誰也不知道這篇作文是誰的，空氣頓時緊張起來。

方老師帶著表情朗讀：“我的媽媽，我有一個老虎一樣的媽媽，她沒有老虎的牙齒，也沒有老虎的爪子，但她卻有老虎一樣的脾氣……”

同學們轟的一下笑起來。

徐彎彎愣住了，接著臉開始發起燒來，頭也不由得低了下去，老師現在念的正是徐彎彎的“杰作”。

方老師停頓了一下，眼睛在教室里掃描了一遍。同學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的目光集中在徐彎彎的身上——徐彎彎的表情已經給她做了廣告。

方老師接著念道：“有一天晚上，爸爸、媽媽正要休息，樓上響起了叮叮當當的聲音。媽媽忍不住喊了起來，樓上當然聽不見。媽媽就抄起桌子上的梳子去敲暖氣管子，當當當……樓上的人不甘示弱，也敲起了暖氣管子。媽媽的老虎脾氣上來了，又用了三倍的力氣回敬樓上的人，卻聽啪的一聲，梳子被敲斷了……”

教室里很安靜，因為誰也不知道這樣寫好不好。如果方老師事前說這篇作文很好，大家一面聽一面會感慨萬分。如果方老師事前說這篇作文很差，大家就會邊聽邊笑……

方老師繼續念道：“第二天放學回家，我看見桌子上放著兩把新梳子。我想，媽媽一定是打算如果今天再敲斷一把，還有一把可以梳頭。我又想，我要是年齡大了，可千萬不要有我媽媽一樣的老虎脾氣，嘻嘻……”

方老師合上了作文本，抬起頭來。徐彎彎的作文有一段老師沒有念，同學們一定以為就這么短，不過大致的意思就是這樣了。

徐彎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宣判的時刻到了——這篇作文是好是壞，方老師到現在一點兒暗示也沒有。

方老師站在講臺上指了徐彎彎一下：“徐彎彎同學，請你站起來。”她的語氣平靜中帶著威嚴。

徐彎彎站了起來。

“這篇作文是你寫的嗎？”方老師問。

徐彎彎點點頭。

“好，是你寫的就好。我現在來問問你，你的媽媽像老虎嗎？”

說實在的，有時媽媽向爸爸發脾氣的時候，徐彎彎真覺得媽媽的脾氣太大了，可是要說媽媽就像老虎又不對！尤其是現在，徐彎彎有點蒙了，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徐彎彎搖搖頭。

“既然不像，你為什么要這樣寫呢？”

徐彎彎現在知道方老師對這篇作文的評價了，她只好低下頭。

“回答我呀！”方老師還在窮追猛打。

徐彎彎沒有辦法，只好抬起頭說：“我在媽媽發脾氣的時候就想起了老虎。”

大家都笑了起來。

方老師不滿意地搖搖頭：“我教了這么多年的書，還是第一次看到有學生將自己的媽媽比喻成老虎的。媽媽把你們生下來，又把你們辛辛苦苦地養大……”方老師說得很動情。

徐彎彎真的急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媽媽是個好媽媽，就是有時候脾氣有點不好……”徐彎彎當時真的想把心掏出來給方老師看，給同學們看。

下課鈴聲響了。

方老師說：“好，下課吧！大家休息一下。”

方老師走了，徐彎彎可是窩囊透了。唉，老師不是經常說要寫真實感受嗎？ 怎么一寫真的就不行了呢？ 寫一下媽媽有老虎脾氣怎么就成了把媽媽比喻成老虎了呢？ 不過，還是怨自己。

整整一個上午，徐彎彎心里都很難過。她不是那種無情無義的孩子呀！

下午放學的時候，徐彎彎剛剛走出教室，就聽見背后有人叫她。一回頭，原來是莫蘭。“方老師讓你到辦公室去！”莫蘭瞪著眼睛傳達方老師的命令。

總不會因為一篇作文就批評起來沒有完吧？ 去就去！徐彎彎給自己壯著膽子，腿卻有些發軟，好不容易走進辦公室，一抬頭嚇了一跳。

房間里除了方老師，還坐著許多徐彎彎不認識的大人。

看見徐彎彎進來，方老師滿臉堆笑地對其他人介紹說：“這就是徐彎彎同學！”

徐彎彎上前兩步，立定站好，手不知道該往哪里放，眼睛也不知道該往哪里看。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爺爺問徐彎彎：“徐彎彎同學，問你一個問題好嗎？”

徐彎彎點點頭。

“這篇作文是你寫的嗎？”

“是。”

“這是你們家里發生的真事嗎？”

“是。”徐彎彎有點害怕，不知道作文里說的事情會惹什么禍。

老爺爺走到徐彎彎跟前，拍拍她的肩膀說：“徐彎彎同學，你的作文寫得不錯！”

徐彎彎一時還沒有明白，這“不錯”是什么意思。

老爺爺指著屋里的人說：“我們都是小學生作文比賽的評委，今天剛好到你們學校開會，碰巧看到了你的作文，我們打算把你的這篇作文拿去評獎。”

啊，拿去評獎！徐彎彎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老爺爺轉身對方老師說：“我們還要感謝方老師的推薦。”

徐彎彎不敢看方老師。

方老師說：“不，這不是我推薦的，是李老師推薦的。我開始沒有看出這篇作文的優點……”

徐彎彎心中一動，方老師這個人挺好的，這比她摸徐彎彎的頭還讓徐彎彎高興！

老爺爺對徐彎彎說：“你媽媽看過這篇作文嗎？”

“沒有。”徐彎彎心中猛地一驚。對了，幸虧老爺爺提醒了她——這篇作文可千萬不能讓媽媽看見啊！

·我的閱讀筆記·

★說一說，你覺得徐彎彎的作文寫得到底好不好？為什么？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