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格里拉：夢里花落知多少

羽蒙

抵達麗江的時候是大晴天，我一下火車就和頭頂的浩浩碧空打了個照面，早聽聞云南的天空美得不可方物，真正見識的那一刻還是大吃了一驚。

麗江古城不是目的地，我隨意找了間客棧住下，第二天清晨就跟隨行程為兩天一夜的旅游團去往香格里拉。

長路漫漫，我支著一本三毛的散文看。大巴漸有節奏地晃動，周遭適當而和諧的嘈雜，好似一曲眠歌舒服地扯著眼皮。一閉上眼，光明覆滅，萬物失去輪廓。

于是，陳嘉樹，我又看見了你。風華正茂，鮮衣怒馬，眉眼和背后天空的蔚藍一樣澄澈。你向我張開懷抱，風鼓滿衣袖像揚起風帆，你說：“安安，過來。”

我邁開步子，跑啊跑，恨不得耗盡一生的力氣。

陳嘉樹，你再等一等，我這就去找你。

1

山路十八彎，再次睜開眼時，大巴正在拐一個彎度極大的緩坡，似乎隨時要脫離向心力甩落山谷。

鄰座的女生直吸涼氣，順著她的視線望向窗外，外頭像是另一個世界，山巒起伏，霧氣繚繞，遠處如修仙之境一般美得不真實，近處是驚心動魄的壁立千仞，唯有一條洶涌澎湃的河流敢于劈山鑿道。

此時已經進入了香格里拉境內，腳下這條河便是長江。很快就抵達長江第一灣——虎跳峽。睡眼惺忪的游客立馬來了精神，跟隨導游爬下江邊的木質棧道，人人端起相機，對著鏡頭擺一個大大的V。我獨自去了不遠處的觀景塔，爬到頂端并找到了俯視長江的最好視野。

大巴上坐我旁邊的女生不知何時站在了身邊，她問：“你不拍照嗎？”

我搖搖頭：“以前有一個人和我說過，在路上的時候要少拍照，這樣以后就不用靠照片來回憶走過的風景，因為眼睛會記得。”

底下的長江以100多度的急轉彎形成壯闊的U字形大彎，宛若一串精致的項鏈掛在大地柔軟的脖頸上。香格里拉的壯闊有一種濃墨重彩的美，風一定是夠清涼夠濕潤的，天空一定藍得足夠深刻，高遠深邃的藍似乎滴下來，氤氳了水墨山河。于是山有了火山一般厚重的黑中帶藍，河流亦是美得醉人。

陳嘉樹，我用你說的方法記錄了一切，那么你呢，可曾見過這樣的風景？風光旎旖，多想說給你聽。

天空靜美，像佛的眼睛俯視著我，看透靈魂深處那抹單薄與殘破。是啊，被拋棄的是我，卻偏要跨越千山萬水去尋回曾經。

2

香格里拉意為心中的日月，日代表著消失的太陽城尼旺宗，月則是被人們稱作獨克宗的月光城。

抵達月光古城時已接近晌午，古鎮沒有麗江水鄉般的婉約溫柔，也不像大理古城那樣富有風花雪月的浪漫氣息，反倒多了一些清冷和堅硬。月光城前后遭過幾場火災，新建筑掩蓋不住舊建筑屋檐上斑駁的日月符號。游人不多，路上都是普通鎮子的尋常場景。母親背著孩子，老太太在屋檐下曬太陽，牦牛低聲叫著尋草吃，沒有誰著急生活，如同一張晾曬的被褥，存在只是為了簡簡單單地吸收陽光。

古城在大龜山山腳，山頂是一間大佛寺，供奉著佛祖釋迦牟尼。大佛寺旁是被命名為“吉祥勝利幢”的轉經筒，是世界上最大的轉經筒。鍍金的筒身在陽光下發光，筒壁上篆刻著經文與佛像。聽聞只要抓住扶手把經筒轉上一圈，就相當于在誦念上面的經文，虔誠地轉上3圈，佛祖就一定能聽到心誠者許下的祈愿。

猶記得我和你度過的每一個新年，都是跑到寒風呼嘯的天臺看煙火。風大的時候你就抓過我被凍僵的手塞進你的大衣口袋，甚至像個傻子一樣用滾燙的脖頸給我焐熱。我笑得也有些傻了，目光像釘子一般牢牢固定在你身上。

煙花綻放時你興奮地叫我許愿。閉眼默許3遍，睜眼后想把心愿分享給你聽，你總是捂起耳朵：“不聽不聽，不許說，說出來就不靈了。”

年少時也沒有什么驚天動地的大愿望，若是你在身旁，我一定會告訴你：一愿風馬少年，二愿歲月清淺，三愿如同梁上燕，歲歲常相見。

3

晚上的活動是藏民家訪。一進門就被熱情洋溢的藏族人送上哈達，我們按照導游事先教過的禮節，身體微微前傾，恭敬地接受卓瑪們敬獻的哈達，并雙手合十回贈一句“扎西德勒”。

屋子是木質結構，目之所及皆是古樸的木原色和美輪美奐的雕花。墻壁上掛滿五彩斑斕的藏族裝飾，廳中粗壯的木柱也圍著一圈白色的哈達。

我們圍著大紅色的矮桌坐下，穿著艷色服飾的卓瑪一盤盤上菜。奶酪、酥油茶、青稞酒、青稞煎餅、土雞木耳面、油炸的麻花和油炸果，烤全羊也是把完整的半只直接端上桌，徒手撕著吃，正應了“大口喝酒，大口吃肉”這句話。

烤肉香脆嫩滑，青稞酒十分濃烈，兩者碰撞在一起，口感如火山爆發般醉人。不知喝了多少杯，我才發現晚會已經開始了，扎西和卓瑪載歌載舞，后來直接拉著游客一起跳。我被一位面容黝黑、笑容明亮的扎西牽起身，埋進人群，曼舞高歌，快樂得像個瘋子，又似一抹青煙要散去魂魄，迷迷糊糊已不知今夕何夕。

席間扎西往我臉上一擦：“卓瑪，你怎么哭了？”

我伸手去摸，一片濕涼。奇怪，我明明很快樂，怎么會掉眼淚呢？

“你剛剛一直在喊一個人的名字，叫什么陳……”

我跑開了，找到衛生間，抑制不住地嘔吐起來。眼淚又來了，像海那樣要淹沒我。

“陳嘉樹，逆否命題是什么意思啊？”

“比方說，原命題是若a，則b。那么逆否命題就是：若非b，則非a。”

“這么術語，聽不懂啦。你快舉個實例，比如說……我喜歡你……的逆否命題是什么？”

“原命題可以這么理解：如果有一個人是我，那么這個人愛你。那逆否命題是：如果一個人不愛你，那么，這個人，不是我。”

4

第二日到達本次旅程的終點站：普達措森林公園。這里曾是張杰和謝娜結婚的地方，張杰那首《最接近天堂的地方》指的便是此處。

在人世間行走太久，被繽紛斑斕的色彩迷了眼睛，走到這里才明白，最美的顏色是電腦屏保那般明凈簡單的純。蒼穹湛藍純粹，草甸豐茂肥美，湖水澄明清澈宛如明鏡，沒有哪一個角落摻入雜質，連空氣都是單純的新鮮。牦牛寂靜，馬駒悠閑，沾著朝露的草藥與花兒默默地開。仿佛步入神殿，眾神面前，萬物俱寂，唯風聲清脆。

我穿著厚厚的御寒服，站在屬都湖畔，伸手擁抱天地。中學時你總愛送我圓形的東西：圓圓的抱枕，圓圓的杯子，圓圓的張杰的碟片，甚至在我嚷著要學做飯給你吃的時候，送了我一餅鍋貼。我差點像兇巴巴的紅太狼把鍋貼往你臉上甩，氣你老是送亂七八糟的東西，就不能把我當成尋常女生有尋常愛好。你攤手：“圓圓的不是很好嗎？象征團團圓圓啊。”在我聽了這話氣消了大半時，你又說：“和你的臉型很搭啊。”

“普達措”為梵文音譯，意為“舟湖”，普達措是指脫離苦海，到達彼岸之舟的湖。陳嘉樹，我來和你團圓了。你低一低頭，看見我了嗎？

我們約好高中畢業后要一起來找歌里唱的地方，可你怎么這么自私，為什么要先我一步，去了遙不可及的遠方。那場車禍若是沒有推開我，你也許還活蹦亂跳地收集圓形的東西。可是世間沒有你，就再無團圓。

我失聲痛哭，跪倒在地。我求你回來，可是屬都湖蔚藍，碧塔海寂靜，無人答應。人類與自然的悲歡并不相通，神只覺得我很吵鬧。

我閉上眼，天就黑了。那首歌又在唱：

記得當時年紀小

你愛談天

我愛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樹下

風在林梢鳥兒在叫

我們不知怎樣睡著了

夢里花落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