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食

喻云

一

我經常會想起那些獨自一個人吃飯的日子，殘余著油光的桌子，食堂里穿著藍色工作服的阿姨，一小份微微涼的米飯，我一個人坐在靠窗的簡易桌子旁，一口一口地慢慢吃完。窗外光鮮靜謐，七里香夾雜著薔薇的花香從窗外飄入，偶爾有驚起的飛鳥，撞碎一地的陰影，然后所有的心緒便和眼前的光影一同斑駁混雜。

那一年我高三，有做不完的卷子，考不完的試，以及，說不出的孤獨。

其實也說不清為什么會覺得孤獨，周圍的人照常來來往往，附近的香樟樹依然郁郁蔥蔥，甚至閉著眼睛也可以輕易分辨出屬于數學老師的高跟鞋敲擊聲。明明什么都不曾改變，我卻仍在這樣的熟悉中被白色的粉筆灰嗆紅了眼睛：想要抵達的地方是哪里？想要看到的風景是什么？想要遇見的人是誰？這種未知的惶惑讓我在夢里都是沮喪的。

這種無法與人分享的沮喪最終孕育出一場龐大的孤獨，我開始每天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書，一個人睡覺，一個人面對關于未來的種種不安：“我覺得，一個人的日子就像是一種修行。”

這樣的修行一直持續了3個月，在高考前的最后3個月，我堅持每天做一套模擬卷，背40個英語單詞，然后喝一大杯純牛奶，在蓋上被子的時候小聲告訴自己：“要加油！”最后沉沉睡去，夢里有盛開的大朵大朵的蓮花。

很久以后，我一個人看新海誠的《十字路口》，看生活軌跡完全不同的男女主角在各自的世界努力：呼出白氣的冬日清晨也好，有海鳥低低盤旋的夏日傍晚也好，他們那些明亮的沉默都隨著黃昏的鐵軌無限延長，直到最后的相遇之前，他們都是如此孤獨地成長著。我覺得，那份對孤獨的忍耐和吸納，就是對成長的重要定義。

畢竟，我們都會遇見在這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只要是等而已。

二

食物有著令人難以置信的治愈力。

開心的時候可以吃大盒的冰激凌，濃郁的奶油味總會讓人想起童話里會說話的白兔子；難過的時候必須喝一杯甜甜熱熱的可可，迷人的棕褐色好像是故事里的魔法泉水；孤獨的時候三文魚壽司是首選，自己親手做，在三文魚碎肉變成好吃的魚松時，壞心情也一起被發酵。我在無數個令人沮喪的日子里，便是靠著食物滿滿的能量來度過的。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寫了大大的倒計時，每次路過的時候都能確信聽到時間“嘀嗒”的腳步聲，不緊不慢的，像是齒輪之間的咬合。只等倒計時數到零，命運才會微笑著舉起手中的號碼牌，說出“Yes”或“No”。我本不是擅長交際的人，于是只好附和大家的沉默，試圖在每一張墨跡模糊的試卷中尋找到關于未來的一點點可能性。

“無論如何，都想要成為閃閃發光的人。”在日記本上寫下這樣話語的自己，那時候的真正恐懼是什么呢？

我看見同桌把不及格的數學卷子揉成一團的無奈，也目睹后座的男生一邊做題一邊大口吞中藥的壯舉，也聽見自己在公布名次的深夜里低低的啜泣聲。那些屬于夏日卻不曾明媚過的情緒，那些茫然無措的窒息感，終于在小小的食物中得到妥帖的安放——如果胃里滿漾溫暖，那么心臟也會充滿力量。

高考的前一天，學校放假，我一個人在家中給自己做飯。瘦肉在案板上剁碎，熾熱的鍋里倒上植物油，用蒜末熗切好的肉末，便有好聞的味道絲絲縷縷地飄出，翻炒，裝盤，再打一個番茄雞蛋湯，連時光都染上滿滿的煙火氣。一個人慢慢吃完自己的一份，把留給父母的那份熱在鍋里，然后一個人在人行道上散步，直到燈火一盞一盞亮起，整個城市都變為浩瀚的星河，才慢慢走回家，內心是滿滿當當的安穩。

“凡你們求的，就必得到”，我是如此的深信不疑。

三

即便是現在，我依然無法成為一個合群的人。

所謂的不合群是指，擁有相對獨立的生活狀態，有三五個好友，可以忍耐一個月一次的班級聚會，更多的時候卻是喜歡一個人靜靜的呆著，不愿意去無意義的遷就他人。吃飯，上課，自習，在周末擠很長時間的公交車去語言學校學習外語。這些會被十六歲的自己劃為“我才不可能那么不受歡迎”系列的事項，早已變成了20歲的我習以為常的存在。

其實也沒有什么大不了。

十幾歲的我們曾經那樣恐懼著“被孤立”或者“被遺忘”也好，曾如此羨慕著的可以輕易在學校呼朋喚友的“人氣王”也好，都沒什么大不了，它們只是成長的不同形態而已。就像是菜園里的卷心菜和番茄，等到成熟的時機，都可以變成慰藉人們心靈的一道美食，誰也不會嘲笑誰的無用。

天氣好的時候，一個人去公園野餐。公園里有兩棵大大的櫻花樹，開得滿滿當當，像是許多疊起的浪花，撲在一起，糾住了，扯不開，遠遠看去，那團怯嫩的粉白色，又如從晴空中揪下的大團大團的浮云，在夜間看起來也是明亮的。我在樹下慢慢吃自己烤好的意式松餅，心里忽然想起小說《光年》中的句子：“人生如天氣，有陰有晴，人生如饗宴，在藍格子桌布上大享午餐，盡情撒鹽。”

把這樣的句子發給要好的朋友，得來她一個帶著笑臉的表情：“不能陪你撒鹽了，自己一個人也要好好吃飯哦。”

一個人也應好好吃飯。這句話，我覺得比心靈雞湯更實在，更能治愈人。村上春樹說：身體是每個人的神殿。飽滿的身體，讓人挺直腰桿無所畏懼。

每個人都有過在夜里孤獨得發抖的時刻，都有過懷疑自己人生的時刻：哆啦A夢一直不出現，欺負人的胖虎卻是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可是啊，這個世界并沒有那么好，也沒有那么壞，我們在這樣不好不壞的世界里，都要好好的活下去，跌打滾爬也好，痛哭流涕也好，歡笑歌唱也好，這都是屬于我們無可替代的人生。

以前在豆瓣上看到過一個很火的短片，叫作《一人食》。我常在深夜里看，短片與其說是菜譜，不如說是人生故事，形形色色的人在各自的世界里站成一顆顆堅韌挺拔的樹，然后介紹說：“一個人也要好好吃飯，一個人也要過得精致溫暖。”《深夜食堂》風靡到中國，也與都市人的內心孤獨有關吧。

那么，在遇見人生中的那個人之前，就這樣好好走下去吧，像是去解救公主的王子一般披荊斬棘，單槍匹馬，千山萬水，也要過出溫暖的人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