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妮
今年是中國書店建店65周年,在此工作41年的于華剛即將迎來退休之年。
1965年初冬,小學下學鈴響,回家路上的于華剛趴在北京琉璃廠某家古書店窗邊,往里窺伺著靜立的古樸字畫、黃頁古書、互相交談的長須老先生,即使打小就生長在這里,他的內心依然充滿陌生與好奇。彼時的他可能想不到,有一天自己能夠成為琉璃廠最大店面、我國最大的古舊書店中國書店和享譽京畿的專業古籍出版機構中國書店出版社的掌門人。
1976年12月26日,于華剛20歲,高中畢業,從農村插隊歸來,踏入了琉璃廠中國書店的大門,從此,41年的職業生命與中國書店緊緊關聯了起來。
以一化百:
“繼前人遺愿,續百年經典”
從1976年的學徒工、倉庫管理員到1979年的門店經理,從1984年的區店經理到1996年的副總經理,從2004年的總經理再到2006年兼任中國書店出版社社長至今,回顧往昔,在中國書店工作的情景于華剛仍然歷歷在目。
被譽為“京城傳統文化守護者”的中國書店是北京古舊書業的代表和繼承人,成立于1952年,合并了包括來薰閣、邃雅齋、松筠閣、文奎堂、修綆堂、福晉書社等多家久負盛名的老字號在內的111家私營古舊書店,歷史悠久,文化底蘊深厚。年輕的于華剛在這里師從雷夢水、裴子英和李魁鳳等老師傅學習古舊書知識,老師傅們先教他“做人”堂堂正正、不欺不瞞,后培養他對古舊文物的愛惜之情。據于華剛回憶,雷先生能如數家珍地說出各種清末史料和流傳下來的文獻,裴先生擅長宋版書的鑒定,李先生講古書的市場流通、查配古書以及如何給古書定價。啟功先生也曾將自己看字畫的特殊技藝方法教授與他。幾年下來,于華剛積累了深厚的古舊書業務基礎。
“繼前人遺愿,續百年經典”,很多博物館、圖書館中收藏的古籍善本都是通過中國書店收集而來,書店店員辛苦外出收書更是常事。1992年隆冬,于華剛得知山東一縣城有人要出售《好大王碑帖》,和同事連夜驅車在顛簸的土路上前往,因為怕司機犯困便不停和司機說話。面包車四面漏風,第二天下午到時于華剛嗓子全說啞了,手腳也幾乎全都凍僵。到達后分秒未休息,立即看貨作價。
古書回收是一個可以變廢為寶的過程,其間的利潤空間很大,但中國書店收書不撿漏、不壓價,不唯利是圖,優先考慮書的學術價值。北京崇文門拆遷的時候,于華剛常去一位老太太的院子里收書,有天發現了一個裝滿明代信札的垃圾筐,直接言明此物價值,囑咐老太太妥善保管。“做這行,人家越是不懂,咱們越得慎重,不能撿漏,咱們出去代表的是中國書店這個牌子。”
2007年,于華剛和另兩個同事在日本東京一家書城看到一套烏金亮墨拓本《敬勝齋法帖》,這套書共40冊,黃綾錦緞夾板,市場流傳十分稀少,據文獻記載館藏僅有6部,此前從沒有見過這套書的全本。這套書買回國內之后,有人聞訊立即提出加價50萬元收藏,于華剛沒賣。他首先將這套書按原樣影印出版了一百多套,又為普及大眾而影印出版了精裝本2000部,之后還根據前二十冊編輯出版了《乾隆御制詩文法帖》以及8種碑帖,詩文邊做了釋文,鉛字排印,便于習慣簡體字的年輕讀者和臨摹碑帖對照,給書法愛好者和歷史愛好者提供了方便。
“這些古籍有其版本學和文獻學價值,它也產生經濟價值。但是,我們出版發行這些書更為重要的目的是,讓社會上更多人了解它、研究它,對古代文化進行傳播。”
與經濟效益相比,于華剛承續了中國書店的傳統,以一化百化千,更注重民族文化遺產的發揚光大。
擴展海外:帶散落的古籍“回家”
改革開放之后,中國書店經歷了市場化的洗禮,海外收購并傳播中國古籍成為了中國書店的一項重要使命。同時,獲取經濟效益,發展壯大亦成為中國書店的目標。
1989年,中國書店以一包一包圖書郵寄給臺灣學者、書店和學術機構的方式,成功完成了第一次成規模地向臺灣地區銷售大陸的文史圖書,從此打開了兩岸長期以來的文化禁錮的堅冰,臺灣地區的圖書銷售也成為中國書店海外市場的重要部分之一。
1992年,中韓建交,于華剛抓住兩國經濟文化交流的時機,在韓國首都開辦了中國書店分店,年銷售額達200余萬元,開啟了我國國有書店第一個在韓國漢城設立圖書代理銷售店的記錄,十余年間通過中國書店銷往韓國文史類圖書達1000多萬元。
于華剛不斷開拓海外市場,在我國香港、臺灣地區,新加坡、美國及歐洲等國家地區,利用文史古籍圖書展示活動帶動銷售宣傳,使中國書店的銷售在海外圖書市場銷售額中占有重要位置,客觀上推動了中國大陸文史圖書走向海外。
2005年,中國書店將業務拓展至海外,開始回購海外中文古籍。因為日本的中文古籍珍本相當多,于華剛幾乎每年都要去日本一兩次,與同事走過東京、大阪、京都、札幌等眾多日本城市。
2010年的大阪書展會,在60多本中文古籍目錄冊中,于華剛和同事們相中了《類編圖經集注衍義本草》。經考證發現,元刊元印的《類編圖經集注衍義本草》全書42卷,只存目,無書,出現在大阪書展會的這部有可能是孤本。
好書搶手。在他到達書展現場時,已經有兩位日本人和一位中國私人收藏家在等著看,于華剛一直等到下午一點才拿到這部書。經過兩小時的查配,于華剛與同事最終考證出該書確為元版元印,他們在下午6點閉館前商議報價后投了標,其他投標者所出價格均未超過此價,他們終于中標。
購回流落海外數百年的《類編圖經集注衍義本草》后,中國書店開始進行進一步的整理工作。為了使這部珍貴古籍得到更合理的保護,中國書店委派店內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古籍修復項目)傳承人對該書進行修復,還請著名古籍專家傅熹年先生為書題寫了題記和題簽。前期工作完成后,中國書店決定將這一珍貴孤本由中國書店出版社影印出版。通過高清掃描,中國書店出版社采用安徽手工加厚單宣紙影印,通過調試墨色,使字體、紙張紋路等細微處與原書一致。最后,選用特制仿清宮廷宋錦制作函套,力求保持古籍原貌,使這一海內外孤本珍貴的版本價值和文獻價值高度契合。2012年10月,《類編圖經集注衍義本草》共出版了300套,每套定價6800元人民幣。
帶散落在世界各地的中國古籍“回家”這件事于華剛已經做了12年,他還要繼續做下去。
多元經營:現在與未來
文化開拓者的身份外,于華剛是名副其實的雜家。他是古籍鑒定專家,還是書店經理。2006年4月10日,兼任中國書店出版社社長,書店經理又兼出版社長,在全國的出版社中還是第一人。于華剛上任時便立下軍令狀,用兩年的時間扭虧為盈。
“2006年我50歲,從發行跨界到出版。上任不到一個月就出差到各地出版社如饑似渴地學習印刷、裝訂、編輯、設計等等。每年的圖書訂貨會我都在場館細細地走,關注每一本古書。兩年的時間終于讓出版社扭虧為盈,頭發也變白了。”
正是在這種執著精神的帶領下,2016年,中國書店出版社依然是23人的隊伍,一年出書品種達200多種,銷售碼洋3000多萬,盈利近400萬。中國書店加出版社總共300多名職工,一年銷售達2.1億,利潤1200萬。其中相當一部分來自中國書店開展多年的多元化經營。2007年,中國書店獨立創辦了瑞祥泰畫廊,集名家工作室于一身,為書畫藝術家與廣大收藏家、書畫愛好者搭建了一個廣闊的交流平臺;2008年,整飭一新的海王村古玩市場重張開業,古董珍玩相映成趣。加上早前成立的海王村拍賣公司,一起支持著中國書店古舊書業的發展和出版。
有人對中國書店的未來表示憂慮:中國書店從解放時期100多家到90年代的25家再到如今的15家,數量是減少的。網絡電商的迅猛發展也給實體書店帶來了很大壓力。
“相對來說,中國書店是特色書店,受到的影響比較小,很多古籍、文史藝術類圖書以及明版、宋元版圖書別處都沒有。有人愿意進入復合型書店,也有人愿意進入傳統書店找尋傳統文化。”雖有沖擊,于華剛對中國書店是自信的。
在北京的城市規劃進程中,中國書店減少了大量店面,但保住了前門書店、隆福寺書店等地的經營場所,店面統一為明清建筑風格,延續了中國書店古樸典雅的風貌。如今的中國書店下轄15家連鎖經營門店,有以文史、古籍、藝術圖書見長的琉璃廠店、古籍書店、來薰閣書店、中關村書店、燈市口書店、新街口書店,有以品種豐富、商品精良出名的北京安徽四寶堂,有以經營北京旅游、特色商品為主的前門書店,有服務全民文化閱讀的雁翅樓24小時店,還有2017年新開的社區文化服務體驗店西黃城根南街店與以及位于北京規劃展覽館一層的前門東大街店。
經過65年的發展,中國書店已經發展壯大成為一個集古舊書保護、傳承、流通以及古籍出版、古籍拍賣為一體的綜合文化企業,日漸成為京城傳統文化消費的主要陣地。
于華剛在中國書店的41年里,不僅和中國書店一起對我國歷代遺留下來的古代典籍、書刊資料進行了卓有成效的發掘和搶救,還帶領出版社從單一紙質圖書出版逐步向音像、數字、互聯網綜合出版發展。新上線的“中國少兒數字學習館”擁有5大館、60品類、500余種多媒體資料、40G的總體規模,以數字化方式向青少年普及優秀傳統文化;這些年來,他還買回了中國書店琉璃廠地區門店的房產產權,國有資產保值增值數十倍,保障了中國書店穩定的經營場所。
總結自己的職業歷程,于華剛依然保持著50后書業人特有的謙和:“每個職業經理人都是過路客,參與了中國書店65年歷史長河的一段兒。我打小生長在琉璃廠,一直堅守在這里。只不過有幸在中國書店工作了41年,為中國書店傳播優秀的傳統文化貢獻了自己的力量。未來中國書店需要接任者積極開拓新印古籍的發行和古舊書拍賣等經營領域,將傳統文化與現代年輕人結合起來,延續其生命力。希望中國書店作為老字號企業能成為百年老店,希望中國書店能走得更長久。”
他有些傷懷:“我今年已經62歲了,為中國書店超期服役兩年,明年1月份退休后走在街上就是誰也不認識的老人,可能開口談話還有點兒文化氣息吧!”隨后話風一轉,笑道,“上世紀七八十年代來北京上大學的文科大學生們不來琉璃廠的中國書店會感到遺憾。現在讀書風氣不如以前,年輕人娛樂消遣的時間遠多于讀書的時間。可是一個智者、一個想要成為行家里手的成長者、一個想要人生過得更加燦爛的人,我還是會建議他多讀書,對自己的精神世界和工作發展都會有好處。而且我發現,讀書的學者長壽,我們賣書的也長壽。很多賣書的老師傅雖然生活清貧,但心情精神都是相當愉悅的,活到八九十歲的老先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