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與肉

韋如輝

沙一鳴與林平一前一后走進辦公室。

沙一鳴隨手把公文包放在辦公桌上，徑直走到東墻邊。墻上掛一幅字：靈魂之自在確與身體之自在有關聯。人若不能控制身心，便不能控制靈魂。落款寫道：林語堂語，小石書于丁亥仲夏時節。字體為行草，筆走龍蛇，張弛有度，蒼勁有力。

在省里做文化工作十多年，對書法字畫與非遺古玩，沙一鳴頗有鑒賞力，且情有獨鐘。這次下來掛職，他還想在這大山里走一走逛一逛，說不定還有意外之喜呢。沒想到第一天到辦公室，就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東西，沙一鳴心頭感到瞬間的溫暖。

林平站在沙一鳴的背后，不失時機地說，沙縣長，小石是我縣的書法家，唯一的中國書協會員。林平不介紹林語堂，卻介紹起了小石，足見林秘書對自己的了解。沙一鳴回過頭來，沖著林平微微一笑，既是對這幅作品的滿意，又是對林秘書精心的安排表示感謝。

劉書記來電話，要沙縣長到他辦公室談工作。沙一鳴不敢怠慢，邊走邊想，這個劉書記果然是個工作狂，自己剛到就要談工作，名不虛傳呀。

臨出辦公室，林平快速將一份《全縣十三五文化發展概要》塞到他手里。這一次，他說了句謝謝。

劉書記讓沙一鳴分管扶貧工作，沙一鳴非常意外。一來自己一直在文化部門工作，輕車熟路；二來扶貧工作任務艱巨，自己知之甚少。劉書記的理由冠冕堂皇：一鳴啊，扶貧攻堅迫在眉睫，你腦子活，路子廣，就給我們這個國家級的貧困縣做點兒貢獻吧。劉書記說的路子廣，自然指的是沙一鳴的岳丈曾在省民政廳任副廳長，雖然已經退居二線，但是基礎還在，余威還在。劉書記明察秋毫，讓沙一鳴佩服之極。他接受了劉書記的工作安排，只提出一個小小的要求，把林平帶到身邊。劉書記欣然應允。

沙一鳴決定下去走訪，了解了解全縣的情況。他只帶著林平，讓司機把車開到三縣交界的淝河鎮。淝河鎮地處大別山腹地，山路崎嶇泥濘。他們好不容易來到一個村子口，車卻陷進泥坑里，好在林平給他準備了一雙膠鞋。一路走來，沙一鳴一身汗水，心里卻如揣著一塊冰塊，涼透了。他沒有想到，在這塊青山綠水的地方，還有那么多破房子，還有那么多窮人。

剛躺到床上，妻子來電話：一鳴，這個星期天早點兒回來哦，同學們都約好了，在清燕堂。

清燕堂是沙一鳴在省城與同學們經常聚會的地方，小橋流水，清靜優雅，是塊修身養性的好去處。同學們在一塊肆無忌憚，信馬由韁，盡情享受生活的散淡閑適。沙一鳴有氣無力地回答，我去不了。頭一歪，竟打起了呼嚕。

妻子與沙一鳴是大學同學，妻子的同學自然也是自己的同學。同學們時常拿沙一鳴開心：我們校園的一枝花，怎么就插到你這堆牛糞上？妻子小鳥依人，無愧于當年校園一枝花。同學們開個玩笑，沙一鳴不會也不能當真。

全縣扶貧攻堅大會在星期天召開，參會人員延伸到村級。會議由劉書記親自主持，沙一鳴安排工作。臺下人頭攢動，臺上沙一鳴頭頭是道。現實情況、方法措施及努力方向，分析問題，布置工作，條理分明。

散會后，劉書記又把沙一鳴叫到辦公室。這次談的不是工作，卻是林語堂。沒想到，一個堂堂的縣委書記，整天忙得焦頭爛額，說起林語堂，娓娓道來，滔滔不絕。最后，劉書記說，一鳴，放你兩天假，回家休息。沙一鳴莫名其妙。林書記盯著沙一鳴布滿血絲的眼睛說，昨天，你夫人來過。

一個月，不，兩個月，妻子沒打一個電話了。沙一鳴在心里盤算著。

剛到高速入口，林平來電話：沙縣長，不好了，淝河鎮大王莊倒了五間房子，死了兩個人，全是扶貧對象。沙一鳴命令司機立即調頭，火速趕到現場。

市里的處理決定下來了，給予沙一鳴黨內嚴重警告、行政記大過處分。淝河鎮黨委、政府和大王莊村兩委班子的相關人員，都受到了相應的處理。

沙一鳴突然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他向劉書記要了兩天假，坐班車回到省城。

妻子不在家，一紙離婚協議書放在茶幾上，協議書日期是兩個星期以前的。看來，妻子的決心已定。他將協議書疊成方塊，裝在口袋里，然后撥打妻子的電話，手機提示音告訴他：你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請稍候再撥。

兩年的掛職很快到期，如眨眼之間。劉書記平調到市政協，林平提拔到淝河鎮任鎮長。

沙一鳴正式向上級申請，留下來任職。

他照例給前妻發個短信：靈魂之自在確與身體之自在有關聯。人若不能控制身心，便不能控制靈魂。

不知為什么，離婚后，他每天都給前妻發個短信。可是，前妻一次都沒回過，可能早已把他拉黑了。 （摘自《小小說選刊》）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