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專利泡沫現象及其發展現狀

廖樹育

【摘要】對我國近年來出現的專利泡沫現象及其產生的原因、對經濟社會可能產生的影響作了細致的梳理。經過梳理認為，現階段對于專利泡沫現象對經濟社會的影響研究僅停留在理論推導層面，鮮有實證經驗方面的研究；對于專利泡沫現象的觀察，尚缺乏科學可行的測量方法。

【關鍵詞】專利泡沫；原因；影響

一、前言

近年來，國家大力實施創新驅動發展戰略。知識產權，特別是發明專利，作為衡量創新活動產出的核心指標，受到了各級政府的重視。各級地方政府紛紛出臺鼓勵發明專利創造的資助獎勵政策。在這種政策刺激下，中國的專利申請量和授權量均呈現出爆炸式增長，2015年，中國發明專利申請受理量突破100萬件，連續五年居世界第一。實務界和學術界均有觀點認為，我國的專利事業發展充斥著大量的泡沫。為了理清專利泡沫現象產生的原因以及其可能對經濟社會產生的影響，本文在前人已有研究的基礎上作細致的梳理和綜述。

二、什么是專利泡沫

在梳理專利泡沫相關文獻是發現存在以下幾組概念是經常被學者們運用的：問題專利、垃圾專利與專利泡沫。許多學者較為容易將這些概念混用，因此在文章之前有必要對這幾個概念進行辨識。

問題專利，英文名稱為“questionabkpatent”，或者“probkm patent”，也有學者稱之為“劣質專利”（bad patent）。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FTC）的一份報告：《促進創新：競爭與專利法政策的適度平衡》最早對問題專利進行了界定，認為：“問題專利是指那些可能被無效或者其專利權利要求范圍可能過大的專利”。黎運智（2009）認為，如果要維持劃分標準的同一性，用“不合格專利，（sub stand ard patent）一詞來表述問題專利似乎更為合適。并指出，問題專利市那些不符合專利授權標準而被錯誤授予或者不適當授予專利權的專利。

垃圾專利，最早出現這一現象是玩具生產廠商利用垃圾專利進行惡意競爭，一些玩具生產廠商意圖壟斷市場，對一些仿造動物或者花卉造型的玩具惡意地申請了專利，只要看到同樣類型的玩具就投訴侵權。而這些所謂的“專利”，明顯不屬于知識產權保護的范疇。因此有學者認為這是知識產權制度的濫用，并稱這些專利為垃圾專利。所謂垃圾專利，是指當事人將公用公知等技術惡意申請專利，在獲得專利授權后用于不正當競爭或者直接賺取非法利益的技術和行為（陳峰，2006）。江宏慶（2007）認為，垃圾專利，指除了不具有明顯新穎性的專利之外，有些企業、單位為了某種目的，例如吸引投資、評定獎項等聲稱自己有多少專利，申報了多少專利，這些申請的專利有些根本不可能獲得授權的，此種專利也屬于垃圾專利。吳紅（2006）在對我國專利的構成、發明專利申請量、授權量、存活量、專利布局等指標進行比較分析后，認為我國專利中存在著大量垃圾專利，并提出我國的專利工作應從追求專利數量向調整結構和提高質量轉變。樊耀峰（2011）認為，直接經濟利益和創新技術公開是專利制度的兩大特性，同時不滿足這兩大特性的專利，應該納入垃圾專利的范疇。由于垃圾專利最早出現在實用新型和外觀專利問題上，所以早期一般認為垃圾專利主要集中在實用新型和外觀設計領域。

見諸新聞媒體的相關報道通常將問題專利和垃圾專利并列使用，對此，學術界也沒有一個清晰有效的評判標準。按照前國家知識產權局局長田力普的觀點，問題專利和垃圾專利的概念是有區別的：問題專利在一定程度上對技術的發展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專利的授權要求具有一定的發明高度，但技術的發展總是漸進的，任何新技術的研發都離不開已有技術作為基礎，絕大多數不具備創造性等的專利申請，都或多或少地公開了新的技術內容，這些技術內容構成了技術發展的階梯，所以絕非垃圾。而垃圾專利實際上指的是那些沒有任何創新內容的專利，這些所謂的垃圾專利主要集中在實用新型和外觀設計兩個領域。程曉楓（2011）認為垃圾專利不同于問題專利。原因在于，垃圾專利的產生存在一定的主觀色彩，其是申請人將公知公用的東西或者他人的專利稍加改動而惡意申請專利，或者在獲得專利授權后用于不正當競爭或者直接賺取非法利益的技術。問題專利的產生在一定程度上是由客觀現象所造成的，比如審查員數量不足、對實用新型和外觀設計采用形式審查等。它并非缺乏新穎性或實質性的進步，在某種程度上會促進技術的發展。

隨后針對垃圾專利問題開展研究的文獻越來越多，并延伸出“專利泡沫”的概念。馬忠法（2008）認為，政府實施專利資助政策以來，不少地方出現了一個人或一個單位在短時間內申請上百件甚至數百件專利：有些企業、高校有關研發或研究人員為了充分利用企業、學校或政府部門資助申請專利政策，盲目申請專利，甚至將專利申請獲得資助當做一種謀取不當財富的手段，由此產生了很多泡沫，制造了大量的垃圾專利。田艷麗（2015）認為，專利泡沫這一概念源于專利，專利申請量大幅增加的同時整體的專利質量卻在下降，很多專利沒有社會經濟及技術價值，這種專利申請量虛增的現象稱為專利泡沫。

問題專利、垃圾專利、專利泡沫是研究專利問題中經常出現，同時也是容易被混淆的一組概念，通過上述文獻的梳理可以明確，垃圾專利與問題專利屬于不同的概念，而垃圾專利與專利泡沫描述的是同一種問題現象，正是由于出現了大量的垃圾專利，導致了專利泡沫。可以初步將垃圾專利定義為，那些不是從專利制度設計的初衷為出發點，不是基于對技術創新成果進行保護而申請專利，而是為了獲取其他利益而申請專利，導致專利申請和授權數量虛高的一種現象。垃圾專利與問題專利的區別在于專利申請的動機以及形成的原因。而專利泡沫和垃圾專利可以被認為是同一概念。

專利泡沫現象一開始被關注，主要集中在實用新型和外觀專利。從圖l可以看出，2000年三種類型專利申請量中，發明專利僅占18.06%，實用新型和外觀專利占到了80%以上。2001～2015年，發明專利的申請量占比一直不斷攀升，到2015年達到36.68%。由此可以看到，專利泡沫逐步從實用新型和外觀專利向發明專利轉變。也就是說，21世紀初期我國的專利泡沫主要是以實用新型和外觀專利為主，而近幾年，專利泡沫逐步向發明專利領域蔓延。

三、專利泡沫或者垃圾專利形成的原因

1、專利審查審批漏洞的存在和市場主體知識產權意識淡薄是早期專利泡沫產生的重要原因。早期出現的專利泡沫現象，即有些市場主體為了惡意競爭，將一些公用公知技術進行包裝來申請實用新型和外觀專利，從而扼制競爭對手產品的銷售。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情況，本文認為有兩個原因，第一是專利審查存在一定的漏洞。由于存在著專利權授予的不嚴謹，導致沒有技術含量和創新水平的專利得到了授權。陳峰（2006），程曉楓（2011）等學者也認為，市場主體惡意競爭是造成垃圾專利產生的原因，但是我國專利制度存在問題也是較大的原因，我國專利制度在專利審批規定上，為了節省行政成本，對實用新型和外觀設計專利只進行形式審查，而不對專利內容的新穎性進行實質審查，從而造成了垃圾專利的不正當授權。第二則是相關市場主體知識產權意識淡薄。不僅僅是保護自身知識產權的意識，還包括防范自身侵犯他人知識產權的意識。如果市場主體擁有較強的知識產權意識，企業在生產和銷售自身產品（特別是參加展會銷售）之前，應該做好相應的知識產權侵權防范工作。比如在生產某種產品之前檢索相關的專利進行侵權風險分析，如果在做相關專利分析的過程中發現競爭對手為了惡意競爭而利用公用公知技術申請專利時，可向知識產權局申請無效處理。如此一來，申請垃圾專利的主體沒有了獲利的空間，此類行為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的扼制，垃圾專利就得以減少。

2、政府實施的專利創造刺激政策是專利泡沫繁榮的主要推手。2000年以來，隨著我國對技術創新的重視程度不斷加強，各地地方政府紛紛出臺了諸多促進本地區專利申請的專利創造刺激政策。以廣西為例，廣西2012年實施《廣西發明專利倍增計劃》以來，廣西發明專利申請授權量均有較大的提升。至2014年末，廣西每萬人口發明專利擁有量是“十一五”期末的4.13倍。2016年，廣西繼續推行《廣西實施發明專利雙倍增計劃（2016～2020年）》。計劃中對于專利申請給予了比以往更豐厚的資金獎勵。所謂重金之下必有勇夫，相當多的專利申請者為了謀得獎勵資金，絞盡腦汁不惜一切辦法申請專利。有些申請人為了獲得政府資助或優惠政策，把兩個專利拆成多個，把失效專利改名換姓重新包裝再申請等。由此產生了諸多的垃圾專利問題。如江宏慶等發表的《垃圾專利問題的一些思考》一文中，認為這種鼓勵性政策引導很多企業重視專利數量不重視質量，刺激了垃圾專利的產生。文家春（2008）也認為專利費用資助政策是誘生垃圾專利的成因。資助申請人可能會利用專利制度和政策漏洞，在本無技術創新成果的情況下申請沒有創新內容垃圾專利。龍小寧（2015）研究發現專利激勵政策是造成中國專利數量激增的重要原因。

3、其他的專利激勵措施。除了上述的原因之外，其他的專利激勵措施也是垃圾專利泛濫的重要原因。通過觀察發現，科研項目的考核機制以及政府部門的績效考核機制也是造成專利泡沫的原因。例如不少地方將專利創造指標納入政府部門的績效考核當中。以廣西為例，廣西近年來下達的科技計劃項目中，大部分項目的驗收都要求達到專利申請數量指標，但是卻不對專利的質量進行要求，就有可能導致一些項目承擔單位為了通過結題驗收，編湊一些沒有技術創新含量的專利來應付。袁真富在其《中國專利競賽：理性指引與策略調整》一文中談到，政府資助專利費用使得企業獲取專利有時不是出于其本意，也不是因為有所需要，而是出于政績工程的考慮，為了滿足或超額完成上級下達的專利指標向人量中請專利，制造了一堆又一堆的“專利泡沫”。

四、垃圾專利或者專利泡沫對經濟社會發展的影響

專利泡沫直接影響全社會的專利質量。而專利質量的降低影響經濟社會其他各個方面的發展。Jean O.Lanjouw&M ark Schan ke m an（2004）研究發現專利局授予的專利質量越高，依賴于專利信息進行研發的企業投入產出效益越高；而專利局授予的專利質量越低，尤其是授予的垃圾專利越多，企業研發投入的產出效益會降低。程良友（2006）就我國專利數量增長背后的低質量專利進行了分析后認為，垃圾專利降低了我國技術創新的效率。唐要家（2006）分析認為是由于我國的科研體制還沒有完全實現以市場需求為中心和以企業為主體，科研單位追求成果數量而不是質量，致使一些專利成果脫離市場需求和生產實際，產生許多沒有多大市場價值的專利，造成專利數量迅速增加。江宏慶（2007）認為垃圾專利的危害有三點：阻礙公平的市場競爭，浪費大量社會資源和影響社會公信力。馬忠法（2008）為這種異化專利扶持或資助政策的現象不僅導致政府或高校的費用損失，更嚴重的是使政策變形導致專利技術轉化率進一步降低。同時對產業化或更為長遠的價值實現缺乏考慮，不能及時進行產業化或產業化成本較高。文家春（2008）認為垃圾專利至少存在兩個方面的害處。其一，阻礙了科技進步。其二，浪費了公共資源。中國各級政府競相出臺的政府資助扶持政策對專利質量以及專利產業運用活動及行為可能會產生逆向選擇的負效應。會誘使企業通過低質量甚至沒有價值的專利來主動申請的激勵效應從而導致中國企業的專利質量特別是申請專利質量的整體下降（張杰等，2016）。

五、研究展望

現有文獻對專利泡沫的產生原因有了較多的研究，多數學者均認同各級地方政府出臺的專利資助政策是專利泡沫現象產生的原因，少部分學者認為專利審查形式存在漏洞也會導致專利泡沫現象。而對于專利泡沫對經濟社會發展的影響作用，主要集中在理論推導層面。對于專利泡沫現象的研究，較為缺乏實證檢驗方面的研究。而且對于專利泡沫現象的觀察，缺乏可行的度量專利泡沫的方法。專利泡沫的量化研究以及對經濟社會其他方面，比如技術創新、技術轉化等方面的實證研究將是專利泡沫研究的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