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醉客(瑞士)
玫瑰花一束,紅艷,鮮嬌,耀目。
由花店落入他手中,再轉而獻到桂芳手里,其間經歷的不只是從店家到她身上的一段空間距離,還算上了當年他與瑞士前妻莎克琳交往將示愛的第一束獻出手,到他首次將同款的一束捧獻給現在的第二任妻桂芳,時間距離是整整二十個四季的更迭,其中當然也包括了離開前妻之后他人生獨步孤行的十二個年年月月。三年前桂芳接過他示愛的第一束獻花,不久便成了他生命中第二個朝夕相伴的女人。
西洋童話結局往往描寫公“主與王子從此過著幸福美滿的日子”,畢竟那只是童話,這份浪漫沒那么有緣在陸詠天和桂芳兩人身上兌現。戀愛的幻彩褪入婚后的柴米油鹽醬醋茶,多半會像一杯白乳羼入了檸檬汁結成渾凝的糾塊,在杯子里沉浮翻騰。這兩個重新上演的春天并沒讓生命更富氣韻,兩相唱得煞是走音變調。
玫瑰花一束,紅艷,鮮嬌,耀目。是他下班回家順路買的。
一進家門,先偷偷放進玄關旁的衛生間里,打算晚飯上桌時才給她來個驚喜,沖淡這兩天沉悶的氣氛。
“你大我十來歲,理應把我當小妹來愛護的。”每次爭吵,她就祭出這句話?!拔曳艞墖鴥鹊囊磺信軄砀闱宓^日,每天侍候你,家務從早做到熄燈就寢,還不滿意?不管什么事你總要嫌我幾句,打擊我的積極性。”
“我是希望你做事有秩序感養成細心的好習慣?!?/p>
“為什么你自己不動手做?我整天做做做,當然比較容易弄壞東西。東西哪有用不壞的?是人重要還是東西重要?”
“這已是本月內第二只弄破的碗了?!?/p>
“男女平等,我是你老婆懂不懂?還虧你讀了那么多的書,比我這沒文化水平的人修養差!要知道,我從不服侍以前那口子的,都是他服侍我!”
他當然懂得。但內心的聲音說,她老犯錯,對于仔細不犯錯的他并不公平。因此他暴跳起來,一陣獸性的狂吼,語氣不耐不屑地嗆:“碗盤器皿總是被你弄得東一個缺口西一道裂痕!我是要你大處著眼小處著手,這是居安思危。”
“我出錢賠你總成吧!”她語氣不再示弱。
他以更暴怒的嘶吼壓下她的話聲。
起初幾次,她還會委屈低聲啜泣,他不知所措地靜坐一旁,不習慣把手伸出去摟她一把,說些溫柔退讓的好話。怎么可以退讓?姿態一軟,不就教她覺得是她有理而我錯了嗎?別作聲,哭夠就沒事了。
心里當然后悔。但,絕對溫柔不得,不然她會繼續不在乎。你只要順著我,表示一下以后不再犯粗心,我會對你好的,他在心頭默默諾許。
覺得這次罵她也著實罵得太兇悍了,臉色和語氣都難看難聽。決定買束花沖淡兩天來的僵凝。以后嘛,再說吧。
飯菜上桌了,但他味口頓消。盛著紅燒蹄髈的大圓碗裂了個細口,昨天好像還沒有,是今天新冒的!
他倒是破例忍住一肚子的火,悶聲快快把飯吃完。然后,借口去散步,那束玫瑰鮮花被他偷偷拿到外頭小區的公共垃圾箱給扔了。
干活搞事業,他半輩子順順當當,可是夫妻關系,經營了兩任都一直搞不定。
玫瑰花一束,紅艷,鮮嬌,耀目。靜靜擺在地上。無語中似乎流泄一股淡淡的哀愁……
“哈啰,卡爾里,又來墓園找老伴聊天啦!”
卡爾里是他和桂芳經常在村郊田野散步不期而遇的瑞士喪偶老頭,早已退休十年了,孤零零一個人,跟陸詠天蠻有話聊,沒事常跑村教堂旁邊的墓園,起碼每個星期天的午后跑一回。
“是啊,又長雜草了,瑪麗安生前喜歡整齊!啊,很高興見到你也來探望老伴。”卡爾里張開缺了顆門牙的嘴說:“跟我去喝杯啤酒?”
桂芳是擦窗不小心從三樓墜地的。好幾次他有意無意對她說,瑞士前妻好習慣,每天明窗凈幾,連手帕內衣褲都熨燙的。她說,還對前妻念念不忘,你把她說得那么完美,為何還是讓她跑了?說得他又是怒火中燒,回她話的語氣和一張可怕的黑臉比寒霜還要凜冽。
村子西端的山頭,漸漸涌現幾抹彩霞。今天的黃昏看起來蠻絢爛,陸詠天眼前閃現昔日曾有一陣子桂芳經常陪他坐在自家大陽臺上喝茶看落日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