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

陳睿思

清晨，床頭的鬧鐘一如既往地叫醒了老林，丁零丁零的聲音每天在同一個時間響起。和屋子里的其他東西一樣，鬧鐘也被歲月打磨出了痕跡。

老林背上裝備，開始一天的巡山，他沉穩的步伐里有著幾分自得。他是這座深山40年來的護林人，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是他的老伙計。

老林原來不叫老林，大家都喊他小林。有了兒子以后，“小林”就成了他兒子的稱號。

想到兒子，老林的步伐就不由得快了起來，身上的水壺不停地敲打著竹簍。對兒子，老林傾注了全部心血。

茂密的森林是老林的兒子幼時的樂園。老林的老伴去世得早，兒子從小由老林拉扯。早晨，兒子像個猴子一樣上躥下跳地進了山林，臉上寫滿了調皮，時而摘下一片樹葉用來吹口哨。兒子的哨聲很優美，連樹枝上的小鳥也用啼叫來回應。有時候，快天黑時，老林也見不到泥猴一樣的兒子回家。但是，老林一點也不擔心。對于這片森林，兒子太熟悉了，能遠遠地分辨出上升的那團煙是李大嬸家在做飯還是山火的前兆。如果是李大嬸家在做飯，那往往意味著可以蹭一頓飯吃；如果是山火的前兆，他就該飛奔去找老林，叫村民一起來滅火。

樹上垂下的一條條長枝，是天然的遮陽傘，風一吹，就軟軟地掃過老林的臉。陽光從枝葉的縫隙間滲透下來，在地上投下光斑?；秀遍g，兒子雀躍其間的身影又浮現在老林眼前。

但是，空曠的森林里，只有幾只飛鳥聽到老林的腳步聲，趕來問候。

老林長嘆一口氣，兒子大了，這一方樹林成了他的囚籠。

兒子18歲那年，多次向老林提出出山的想法。最后一次遭到拒絕后，血氣方剛的兒子拿著僅有的壓歲錢，跑去了那個只在電視里看過的遙遠的大城市。兒子想在大城市體驗新的生活，見識更大的世界。

對于兒子的離開，老林最初很不理解。后來，老林想，其實不能怪兒子，山里的世界畢竟太小。以前，那幾個年輕人一抓住機會，就離開了這里。想著想著，一不留神，老林被腳邊的石子絆了一下。調整好步伐再次前行，孤身一人的老林染上了幾分落寞。

是啊，村子里沒通電，最近的雜貨鋪也在幾千米之外的小鎮上。平時，生活用水要從村口一擔一擔地挑回來。與這些相比，內心的孤獨才是最難熬的。周圍是遮天蔽日的樹林，一到夜晚，便只有流水聲和野獸的嚎叫聲相伴。城里則不同，白天車水馬龍，夜晚燈火輝煌。

老林停下腳步仰望著大樹，正午的陽光透過枝葉，給老林一個溫暖的擁抱。山風穿過樹林，驅散了老林的孤獨。老林覺得，守護森林的生活，是有意義的，也是幸福的。

他曾經連續數月夜以繼日地鉆研怎樣防治蟲害，也曾披星戴月地為大樹除去周圍的雜草。老林的付出終于有了回報，看到郁郁蔥蔥的大樹，他的內心充滿了自豪，充滿了喜悅。

老林彎腰采了一朵蘑菇，這是大山的饋贈。老林要把這些蘑菇一朵朵洗凈、曬干，寄給兒子。他把蘑菇放進背簍里，把一份愛意和期待也放進了背簍里?！斑h方的兒子，你正在干什么呢？能吃好睡好嗎？會不會想起曾經在山林中的日子？”一邊采蘑菇，一邊擔心兒子的生活，一臉疲憊的老林，似乎看到了兒子收到蘑菇后的喜悅神情。不知不覺，背簍中的蘑菇已經滿了。老林滿足地伸了伸腰。

一不注意，老林碰到了腰間的舊傷口，疼痛使他停下了腳步。他靠在路旁的樹干上喘著氣，感嘆身體真是越來越差了。前幾年還能和小伙子比一比體力，這幾年……望著遠處老朋友般挺立的大樹，老林心想：“這樣守護著你們的日子，還有幾年呢？”

一陣風吹來，一片樹葉輕撫老林微駝的背，一絲涼意沁入老林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