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得一心人 白頭不相離

梅玉榮

一朵繽紛的花開在男女之間，是愛情；一枚多味的果結在兩性之間，是婚姻。在婚姻里，女性天真，似乎更多保留著愛情時的浪漫想望，更多癡情美好的追求，自古而然。

《國風·邶風·擊鼓》里有句：“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便為后世奠下了基調。無論哪個時代，女子總希望找到那個執手偕老的人，像如今歌里所唱：“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到老。”

美麗而堅貞的誓言似乎總是女子先發出。最讓后人津津樂道的是《上邪》。這是一個女子對愛人的熱烈表白，其誓死不渝的堅貞，在漢樂府中彌顯珍貴：“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此詩意為：請老天作證吧！我要與你相愛。讓這愛情永不斷絕，永不衰敗！只有高山夷為平地、江水干涸枯殆、冬日雷聲震震、夏天白雪皚皚、天地合成一塊，才能斷絕我們的相愛！

詩中連用五件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作比，表明對愛情的執著堅貞，情感猶如長江大河，一瀉千里，勢不可擋。這澎湃的激情，充分表現了女子敢于承受壓力、對愛情堅定不移的美好品質。只是，我忍不住要輕問一聲：被女子所愛的那位男子，也有同樣的勇氣嗎？

類似的誓言還有五代時一首無名氏所作《菩薩蠻》：“枕前發盡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爛。水面上秤錘浮，直待黃河徹底枯。白日參辰現，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見日頭。”此詩用來作比的不可能發生之事有六件，比《上邪》在感情濃烈程度上似乎更勝一籌。可以想見，那癡情的女子，是怎樣向枕邊人交付她顫抖而堅定的整個身心！

漢代才女卓文君十七歲便守寡，司馬相如一曲《鳳求凰》多情而又大膽的表白，讓她一聽傾心，一見鐘情。他們的愛情遭到卓父的強烈阻撓和時人的嘲諷辱罵，卓文君憑著對愛情的憧憬和對幸福的追求，毅然逃出卓府，與深愛之人私奔。可是司馬相如在事業上略顯鋒芒之后，久居京城，產生了納妾之意。卓文君在悲傷失望之余作了《白頭吟》，詩中的“愿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表達出她對愛情的執著和終極向往，也包含著一個女子的獨立和堅韌。據說司馬相如后來回心轉意，與文君相愛如初。能如初嗎？那一顆曾“相離”的心終歸會給婚姻留下陰影吧。

古代婚姻的性質，早在《禮記·昏義》中便有定義：“婚禮者，禮之本也”；“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后世也”。婚姻主要被作為祭祀祖先、延續后代的手段，這也決定了幾千年而降的傳宗接代、男尊女卑觀念。在婚姻中，女子毫無地位可言，動輒被休被棄。《周禮》規定，在七種情況下，男方可以單方面解除婚姻，休棄妻子，稱為“七出”或者“七去”。“七出”即：“無子，一也；淫佚，二也；不事舅姑，三也；口舌，四也；盜竊，五也；妒忌，六也；惡疾，七也。”

孔子的學生曾子，因為他的母親想要吃梨，而他的妻子沒有把梨子蒸熟，便毫不留情地把妻子打回娘家，還因此落了個善全孝道的美名。唐代張籍曾對無子棄妻的現象寫了一首慨嘆詩：“十載來夫家，閨門無疵瑕，薄命不生子，古制有分離。”盡管他將女子遭遇歸結于“薄命”，不敢否認古制，但對被棄的婦女卻寄予了一定的同情。宋代詩人陸游，和妻子唐婉本來生活得十分幸福，可陸游的母親很討厭唐婉，于是在孝子與丈夫的兩難境地中，陸游被迫遺棄了妻子，從而演繹出陸唐二人沈園題壁唱和的兩首《釵頭鳳》的悲情詞作，徒留給后世作為文藝談資。

《三國演義》中，劉備一句“朋友如手足，妻子如衣服”，道出了當時女性地位之低的實情。妻子不僅是丈夫的私有財產，還是整個家庭的附屬物，如同衣服一樣，是可以換也可以扔、沒有生命沒有個性的東西。既然經濟上不能獨立，人格與尊嚴更是無從談起。

最不幸的是《孔雀東南飛》中的劉蘭芝。“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如此勤勞聰慧、知書達禮的女子居然被逐，最后她被婆母與兄長逼得“舉身赴清池”，而丈夫焦仲卿也“自掛東南枝”了。劉蘭芝的不幸有三：一是遇到一個無理的婆婆，媳婦沒有任何過錯卻要將她驅逐；二是遇到一個勢利的兄長，逼迫被逐的妹妹趕緊嫁人；三是遇到一個懦弱的丈夫，焦仲卿若在母親面前據理力爭，如何會有蘭芝的黯然離去？而詩中的劉蘭芝，沒有任何的怨言，她選擇，她無悔，她盛妝打扮辭別夫家的姿態是美麗的，她暗下決心投水而死的身影是高貴的。

古代婚姻的不平等還表現在“貞節”方面。要求女性從一而終，要求女子為夫守身如玉。這是男權社會把婦女作為私有財產的徹底占有，也是所謂“家庭血統純化”的要求，所以大力宣傳“三從四德”“三綱五常”等封建綱常。如《禮記·郊特牲》：“信，婦德也，一與之齊，終生不改，故夫死不嫁。”《史記·田單列傳》也說：“忠臣不事二君，貞女不更二夫。”女性生下來就受到這種思想的影響，所以她們大多不會認識到這是一種不合理的制度。

正是基于這種觀念，曹雪芹用一部曠古爍今的《紅樓夢》來表現女性自身的美好本質和她們對人生價值的追求，借賈寶玉之口道出“女兒是水做的骨肉”，其不同流俗的卓越見識，顯得尤為珍貴和偉大。

而在當代，女性地位已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夫妻之間并無高低尊卑之分，就像舒婷詩《致橡樹》中所寫，既有“根，緊握在地下； 葉，相觸在云里”的相扶相攜，也有“分擔寒潮、風雷、霹靂， 共享霧靄、流嵐、虹霓”的互幫互助，共同維護著家庭的良性運轉。有這樣氛圍的家庭，才是子女茁壯成長的愛的港灣。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