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星
頒獎詞
向春和他的團隊所舉報的企業,每年大約有500家,官方跟進和查處的效果也日趨明顯。作為溫和而堅定的環保主義踐行者,他以“一根筋”精神守護著我們的綠色家園。
“我希望通過舉報推動查處,喚起公眾的環保意識,使更多的人參與環保行動,因為環保是眾人的事,環境污染受害者也是公眾。”

企業排污被環保組織盯上后,告發到環保部門,企業遭查處、整改,甚至關停……互聯網上,旋即刮起颶風般的憤怒和狂歡。
舉報者在公共事件中,通常被置于英雄者的角色,似乎他們天生橫眉冷對,非同尋常。
其實,他們不過是溫和而堅定的環保主義者,即便因他們的舉報某家企業倒了,他們也沒有多少欣慰,依舊默默繼續過往的工作。
“中國這么大,問題也不少,不可能每個人都像我們一樣去一線調查,但環保是眾人的事,環境污染的受害者也是公眾。”向春說,他希望通過舉報來推動查處,以喚起公眾環保意識,使更多人參與環保行動。
過去11年,從環保一線志愿者到一家民間環保組織負責人,向春至今還在環保一線做調查,不斷和違法排污的企業作斗爭。他說:“舉報不是為整死誰,而是要守護我們共同生存的家園。”
“點炮人”
2017年12月6日,《南風窗》記者在重慶市渝中區見到瘦高的向春,他和記者早前在互聯網上“看到”的不一樣。關于向春,很多人不一定認識他,但他和他的團隊在環保領域所引爆的事,不少人都有耳聞。
最近,青海慶華礦業向沙漠直排尾礦,形成十多公里的灰褐色泥漿,泥漿黑乎乎鋪在沙漠上。尾礦帶來的污染,是重金屬和洗礦所用的藥劑。
這事是向春及其團隊在綠網環保微信公號上舉報的。舉報引發媒體報道,很快,環保部門和地方政府迅速反應:環保部西北督察局、青海省環保廳、海西州委州政府、格爾木市委市政府于當晚成立聯合調查組,組織相關領域專家、綜合執法等人員赴現場實地調查。
“針對這次尾礦排放的問題,青海省委書記和省長都批示了。”打開辦公室電腦,向春向《南風窗》記者展示新聞發布會上的內容。
作為這起公共事件的“點炮人”,向春對地方政府和環保部門的這次應急處置機制挺滿意,認為可作為典型案例來推廣,即民間環保組織與媒體、環保部門、地方政府如何形成合力,共同發力,守護我們的美好家園。
向春欣賞的是這種反應和處置機制,而不是事件本身。即便作為事件的“點炮人”,他也沒有多大興奮,因為習慣了,也因類似經歷太多了。
比如2017年4月18日,一則《華北地區發現17萬平方米超級工業污水滲坑》的文章就在當時引發極大關注。這篇文章描述,在河北、天津的一些地方,“潛藏”多處工業污水滲坑,最大一處面積達17萬平方米,疑對地下水安全造成威脅……
舉報文章發出的次日上午,環境保護部和河北省政府聯合調查組現場查看了其中的兩處滲坑,初步查明了污染問題的基本屬實。
這起事件的“點炮者”,還是向春和他的團隊。
三年前,向春還點燃一枚更大的“炮”。2014年,他將16頁的舉報信寄到環保部。信中,他點了129名公職人員將環評師資質租借給環評機構牟利的行為,還舉報一些沒有環評資質的機構向有資質的機構掛靠,以此來承接業務并引發安全隱患。
舉報信引發環保部行動。當年,環保部清理整頓了影子環評師,在核查相關情況后,還對相關人員通報批評、注銷登記。此外,環保部通過取消或降低資質、縮減業務范圍、限期整改等方式,整肅了30多家環評機構。這其中,很大部分就是向春舉報的。
涉及環保的很多公共事件中,向春和他后來成立的民間環保組織—重慶兩江志愿服務發展中心,廣為人知。
去個人標簽
公眾對向春的興趣,多源于一種英雄主義情結。傳統認為,“英雄”多疾惡如仇,多有著非同尋常的往昔。但向春不是。
36年前,向春生于四川省宜賓市的一個鄉里。父親是農信社駐鄉職員,母親打理一點小生意。從小,向春可以一個人照顧妹妹,他一直都很獨立,但這種獨立到他上大學時,“闖禍了”。
2001年9月,向春來到西南農業大學上學。兩年后,他突然退學了,至今,他的大學生涯都只上到大二。當時,他父母“一萬個不同意”,但拿他沒辦法。退學后的2004年,向春去當兵了,在位于福建省泉州市的部隊服役兩年。其間,他延續大學時的愛好。
向春在大學學的是生物,還參加了學校的環保社團,但那時主要做環保宣傳。部隊那兩年,向春通過電話和重慶市綠色志愿者聯合會保持聯系。這個聯合會,在學校參加社團時,他曾多次聯系。
了解到這個組織還缺人,退役那天,他直奔重慶。“退役后,我連家都沒回,第一站就直奔重慶市綠色志愿者聯合會。”向春說,在這家環保組織中,他一干就是4年—也是這家環保組織中,除創始人之外,待得最長的員工。后來,他做到了這家組織的總干事。
2010年后,向春離開這家組織,創辦重慶兩江志愿服務發展中心,并任主任。當初,包括他在內,這家組織就3個人,他既是“領導”又是兵,這家組織發展到現在,已有20多名員工。
隨著隊伍壯大,向春工作的性質和過去差不多。“他還是和其他員工一樣往一線跑,調查企業的排污行為,進行證據鎖定和舉報工作。”12月7日,向春的同事傅天然告訴《南風窗》記者,他們從來不和企業直接接觸,一旦發現污染的線索,在取證后,就直接舉報到環保部門。
現在的向春,幾乎每月都往全國各地一線跑。“環境好的地方除外,環境差的,我幾乎都去過了。”向春說,他和他的團隊所舉報的企業,每年大約有500家,官方跟進和查處的效果也日趨明顯。
官方、民間組織和媒體的良性互動,堅定了向春干下去的想法。他感覺這事挺好,自己沒想過改行,“因為工作還能做下去,效果是有的”。
向春說的“還能做下去”,一方面是指組織運營的經費有來自國內一些環保基金的支持,另一方面是指他們的付出獲得官方認可,并在和官方、媒體的互動中,呈現出較好的發展態勢。
“如果我們舉報、反映了,官方沒有行動,我們就會喪失信心。”向春說,官方對民間環保組織的肯定,不僅給了民間環保組織信心,也給了民眾信心,讓大家真切感受到,環保是大家的事,需要大家合力解決。
向春清楚,僅靠典型個案的解決,環保問題的推進還是緩慢,但通過典型個案的剖析和化解,可以引發公眾關注,喚起公眾的環保意識,并力促他們參與到行動中來,最終演變成人人參與、共同呵護環境的良好局面。
工作中,向春有意識地去掉個人標簽。在他引爆的諸多公共事件中,人們很難看到他的影子,因為他清楚:環保是眾人的事,喚起公眾的參與意識才是最關鍵的。
作為環保領域諸多公共事件的“點炮人”,免不了身處輿論漩渦,但向春從沒有借此將自己塑造成悲情英雄角色。本質上,他就是個溫和而堅定的環保主義踐行者。他認為,立足于現有體制,對存在的問題進行提醒和反映,慢慢地就能帶來不一樣的效果。
這個過程是艱難的,但向春和他的團隊做了,從這些年的實踐看,官方的反應機制也令他越來越滿意,讓他對中國的環保事業越來越有信心。
“一根筋”
向春從不抱怨一線的調查有多辛苦,他說:“我們組織的成立,本來就是要解決問題的,如果很容易搞定的,那還需要我們去推動嗎?”
對舉報沒能迅速落實的事兒,他也一臉平靜。“舉報后,沒有解決和反饋的,我就不斷舉報,之后,每周一次電話問詢和跟進,我堅信總會有好結果出現。”向春說。
對企業的舉報,并非要置企業于死地,也不是要成為企業的死對頭,但在現有法律法規框架下,對大自然賦予我們的共同家園,需要堅守的環境底線企業不可逾越。否則,這些企業就是環保組織和環保主義者的公敵。
6年前,重慶沙坪壩區有污水直排梁灘河,河水因此被污染大半,但只發現污水口排出污水,找不到究竟從哪家工廠流出的。民眾為此舉報不斷,但源頭一直無法找到。環保部門去調查好幾次,也都撲空好幾回,頗頭疼。
這時,向春和他的同事也反復去看好多次,也沒找到源頭,只能從污染的成分判斷是什么類型的企業在排。他們沒有就此放棄,平時沒事,就去排污口附近轉悠。守了整整一年,秋天到了,向春發現有家工廠圍墻邊上的草枯萎了,目標也突然暴露出來了。向春和他同事扒開枯萎的草叢發現,泥土下方有塊玉石板蓋著,他掀開玉石板發現:一條排污溝從永紅印染廠出發,穿過附近另一家工廠的地下后,最終才通到梁灘河里……
向春告訴《南風窗》記者,那條排污溝建得早,后來,附近又建了新廠房,廠房覆蓋在排污溝上,就使得排污變得更為隱蔽。
發現問題后,向春當即給環保局打電話。盡管是周末,環保局工作人員很快到來。但在環保局工作人員打電話叫廠方人員出來看排污口的那十分鐘,廠方人員就在廠內關掉污水閥門,接上干凈的自來水排出……這招終究躲不過執法人員的敏銳目光。

隨后,在這家廠內的地板下,環保局請來的勾機很快挖出一個大型的污水池,排污閥門則巧妙地設置在廠內更為隱蔽的地方。而廠內那個露天的污水處理池,其實就是做個樣子給執法人員看的。
幾年打交道下來,許多地方政府環保部門也和他們建立了信任。重慶市還有一個“重慶環保公眾參與群”,志愿者們隨時可以和環保官員溝通。
就這樣,以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一根筋”精神,向春和他的團隊一起,還在守護著我們的綠色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