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田章男——「繼承者更應該成為挑戰者」

“我（家族）的名字印刻在每一部豐田汽車上，我個人將向消費者作出承諾，豐田將積極開展工作，重建客戶對我們的信賴。”這是2009年，剛剛上臺掌權的豐田章男在美國國會聽證會向公眾道歉所言。承擔責任的誠意贏得了公眾的同情，當日，豐田的美國存托憑證上漲了3.89%。聽證會后，豐田股價在紐約股市則一路走高，東京股價也優于東京整體股市表現。

「我的名字印刻在每一部豐田汽車上」

從豐田吉佐時代的織布機廠到如今的汽車王國，豐田家族在不到100年的時間里創造了一個傳奇。2008年，豐田最終取代通用汽車，成為世界第一大汽車制造商。公平地說，豐田章男并不是在為他所負責的錯誤道歉。豐田汽車幾年前快速擴張的決定，是在前任總裁渡邊捷昭任內。然而，在日本社會的文化里，個人與家族早已經生死相關、榮辱與共。這當然是個人主義至上的美國人所無法理解的。

皇太子的歷練

“生在豐田家是我自己無法選擇的”。豐田章男曾在公開場合如此心情復雜地流露。家族的姓氏，就像一根勒得緊緊的帶子，早早地決定了這位豐田家嫡傳長孫的人生道路。豐田章男有一個無比顯赫的家族：父親章一郎是豐田創始人的長男，曾任豐田汽車第六任社長，母親是原三井銀行董事三井高長的女兒。祖父自不用提，祖母是日本高級百貨公司高島屋社長飯田新七的女兒，夫人裕子是三井物產副社長田淵守的女兒。至于章男的祖父、太爺輩，一樣家族勢力輝煌。遠親中有大和造紙、INAX、新日鐵、清水建設等日本名流企業的經營者。如此華麗的家族，絕非普通家庭能比擬。章男童年時的夢想是成為一名出租車司機。年少時興趣廣泛，曾是日本曲棍球國家隊16名成員之一，還差點打進1980年莫斯科奧運會。他一度夢想成為一名賽車手，至今仍在業余時間參加職業賽車比賽，化名Morizo寫賽車博客。

然而，這些夢想顯然與家族的期望相差甚遠。背負著豐田的姓氏，他別無選擇。從日本名校慶應大學畢業后，按照日本家族企業傳統——家族成員通常需要先在外積累一定的工作經驗，豐田章男遠赴美國，1982年獲取波士頓巴普遜大學的MBA學位，之后在紐約和倫敦擔任投資銀行家和顧問。1984年，得到父親的允許后，27歲的章男回到豐田，以培訓生的身份從底層起步。“皇太子”的身份，令章男在公司內部境遇微妙：一方面，他得到了奧田碩、張富士夫和渡邊捷昭這三任外姓社長的精心栽培；而在另一些人眼里，他不過是個被寵壞的少爺。

2000年，44歲的豐田章男成為豐田汽車史上最年輕的董事，關于“豐田太子開始為接管豐田汽車全力以赴”的傳言也在公司內部流傳。之后，他的地位穩步前進：2002年晉升為常務董事，2003年又升為僅次于副社長的專務董事，專門負責豐田在中國及亞洲其他國家的業務。2005年，豐田章男再升至副社長，負責豐田商品企劃、信息及采購等業務。日本社會對依靠家族背景迅速上位的現象還是有批評的，企業內部職員也不見得服氣。以松下電器為例，公司的所有權和經營權早已實現分離，雖然身為二代傳人的松下正治也想傳位于第三代松下正幸，但因為公司內的反對聲，終未如愿。

上世紀90年代末期，豐田章男開發了一個關于汽車資訊和購買二手豐田車的網站Gazoo.com。當時互聯網還沒有得到豐田公司的重視，如今，該網站已成為日本汽車愛好者熱衷瀏覽的主要網站之一。最能證明章男的眼光與魄力的，是他在掌管中國業務期間的表現。彼時，豐田對開拓中國市場依然極為謹慎。而對合資伙伴天津汽車不甚滿意的章男，在下屬的幫助下，通過中國一汽收購天津汽車一案，曲線地達成與中國一汽的合資合作。天津汽車、中國一汽都是中國政府控制的企業，當時此類交易鮮有先例。之后，豐田在中國市場迎來了業績驚人的成長。2007年，豐田以188億美元的盈利創下歷史上的最好成績，全面負責豐田全球銷售業務的豐田章男功不可沒。

「大政奉還」

一場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機，最終把“皇太子”推上了總裁位子。當全球汽車業哀鴻遍野、底特律三兄弟泥足深陷之時，豐田汽車也陷入了困頓——2008年公司預計虧損39億美元，這是豐田汽車成立70多年來營業金額首度虧損。公司市值從當時的2000億美元跌去一半。在日本的企業文化里，企業創始人的姓氏就像一面旗幟，具有極強的精神感召力。盡管豐田家族目前只擁有豐田汽車2%的股份，但面對前所未有的緊急形勢，豐田公司期望借助豐田家族的凝聚力闖過難關。

2009年1月20日，豐田汽車正式對外宣布，公司現任社長渡邊捷昭將改任副會長，豐田章男將出任豐田汽車歷史上第11任社長。在鎂光燈閃爍中，前兩任社長張富士夫和渡邊捷昭緊緊握住豐田章男的手。豐田高層的這一步棋走得頗為高妙。對于豐田章男的登基，日本媒體甚至用上了“大政奉還”的字樣，而日本歷史上最有名的“大政奉還”就是明治天皇，后者將權力收歸自己手中，帶著日本走上了強國之路。將這4個字用在豐田章男身上，有心無意間體現的都是日本國內對豐田章男接管豐田的期望。上任之后，豐田章男對外宣布——豐田汽車將“回歸原創業點”，而自己則要成為“距離生產線最近”的社長，力求成為豐田領導箴言“現地現物”（實地考察）的真正踐行者。很快，豐田章男向外界展示了他的第一把火。2009年4月10日，豐田官方網站發布了新領導團隊管理層名單，一些舊臣重新回到豐田，其中已離開豐田母公司數年的稻葉良睍等此次均進入了董事會。這被很多分析人士認為是非同尋常的舉動：因為隨著豐田的快速擴張，新雇員大量出現，許多高層臨近退休，曾令豐田輝煌的精神遺產正在稀釋和退化。

豐田章男將全副精力放在讓公司恢復盈利能力方面。他啟動美國業務的重組事務。北美市場是豐田最主要的利潤來源，正是北美市場的大幅萎縮直接導致了豐田的虧損。在受金融危機沖擊最嚴重的2008年10月到12月，北美市場占去同期全球營業虧損的三分之二。他欽點舊臣稻葉良睍出任豐田汽車北美公司總裁，統一負責豐田在北美的工程、制造以及銷售工作。這在豐田歷史上是第一次。此外，新任CEO重點關注削減成本，在豐田重新倡導節儉的企業文化。高管人員在日本國內出差時不得乘頭等艙，海外出差不能坐商務艙，員工獎金也大幅縮水。然而，這位53歲的總裁力求事必躬親的做法，也遭到了一些批評。下屬們抱怨無從置喙，一些中層管理人員甚至高管選擇閉口不言，或是過濾掉信息，以免妨礙豐田章男認為重要的事情。有人甚至認為，這正是此次危機惡化的直接原因。

少康中興？

只有在賽車發動機強勁的轟鳴聲中，他才能感覺身心的徹底自由，暫時忘記豐田家第四代長男的身份。2009初夏，在世界頂尖水平的汽車耐力賽之一——德國紐博格林24小時汽車耐力賽中，52歲的豐田章男一身黑色賽車服，坐在一輛珍珠黑色的雷克薩斯LFA里，在賽道上飛馳。他動作敏捷而嫻熟，不停地調整著方向盤，左踏離合器，右踩油門，將對手甩到后頭。同年11月4日，這位癡迷職業賽車的汽車公司總裁忍痛對外宣布——為削減開支，豐田汽車將退出F1。豐田在F1中素以一擲千金著稱，2004賽季曾創下全年預算3.1億歐元的紀錄，連法拉利與邁凱倫都自嘆不如。相比飽經風霜的父祖輩，含著金鑰匙出生的豐田章男一直被視為日本未受挫折一代的典型代表。自他1984年進入豐田汽車開始，豐田汽車在豐田英二執政之后又現一個輝煌的20年，全球銷量從300萬輛猛增到接近900萬輛，利潤率直達全球之最。無論走到哪里，都籠罩著對豐田神話的膜拜。

“百忍千鍛事遂全”，這是豐田章男的祖父老家大廳中一幅字。這位被視做“日本的福特”的工業家，在上世紀30年代，在工業基礎極為脆弱的日本，從零開始制造“日本國民需要的車”。他創造的“豐田生產方式”一直被奉為現代管理學的經典模式。在這轉折的關口，如能夠帶領豐田公司走出困境，豐田章男就能證明自己是實至名歸的王者，而不僅僅是依仗家族的名號。除了祖父，在他前面，有兩位前輩創造的輝煌也給他帶來壓力：一位是祖父的堂弟，從1967年就執掌豐田汽車，在15年內帶領豐田汽車走向世界的豐田英二；另外一位是奠定豐田汽車全球戰略核心的外姓社長奧田碩。好在他的背后一直有豐田元老的支持。除了父親、豐田公司名譽董事長豐田章一郎外，還有一批老臣——傳奇外姓社長奧田碩、現任會長張富士夫和前社長渡邊捷昭，他們就像《德川家康》中的大久保忠世、本多忠真、阿部大藏，在戰亂紛爭中不離不棄，滿懷期待等著主人德川家康長大歸來。

多年來，豐田元老們在培養章男方面不遺余力。據說，章男曾把一位個人能力很強、但和自己有嫌隙的中層干部貶到其他地方去。當時奧田還擔任著董事長的職務，他知道后，立即訓斥了章男。在豐田家族內部，福特公司創始人亨利·福特一直被奉為偶像。

1999年，亨利的曾孫比爾·福特主政福特汽車。上臺后，他雄心勃勃推行復興計劃，希望能續寫福特家族的傳奇。2006年，比爾·福特終因未能挽救日漸下滑的福特汽車，不得不讓賢給波音前總裁、有“救火隊長”美譽的穆拉利。2007年，比爾·福特在一次年會上感嘆地說，自己雖然繼承了父輩的責任與勇敢，但卻未能把福特家族的榮耀繼續，這是他此生莫大的遺憾。

2009年豐田章男上臺后的第一個挑戰便是滿世界地去90度鞠躬，為“踏板門”向全球消費者道歉。盡管事后代表美國政府對豐田“踏板門”進行調查的美國運輸部下屬國家公路交通安全局（NHTSA）聯合美國宇航局（NASA）的一致調查結果顯示，“大部分不明原因的突然加速，都和油門踏板的不正確使用有關”。但最終，豐田仍以超過16億美元的整體賠償方案積極善后，經此一役，不僅豐田章男在危機中的表現助其樹立了個人權威，此役也成為了汽車行業危機公關的經典案例。

此后的豐田，在章男的領導下持續銳意改革，在車迷和業余賽車手章男的主持下逐步復興運動車型并大舉殺入各大頂級汽車運動賽事。作為江湖人稱“豐田銀行”、財務和現金流極其健康穩健、利潤率全球最高的汽車制造商，豐田當然有實力大舉燒錢攻略賽事。然而相比于“顧命大臣”式的外姓社長，似乎也只有章男才同時具備來自血統的傳統權威和源于業務的專業權威，攜“少主”之威幾乎以一己之力強推落實包括LF-A、86/BRZ的出世和豐田對WEC、WRC等頂級賽事的全面進軍。要知道，盡管豐田是日本乃至全球最賺錢的車廠，但長久以來在日系車的鄙視鏈中，豐田車主的存在感和榮譽感幾乎墊底，連鈴木車主都可以傲嬌碾壓。面對逐漸成長為消費主力的年輕群體，章男深深感覺到了一種危機感——豐田品牌要想基業長青，就必須在品牌魅力上為豐田賦能。于是豐田及旗下品牌，陸續復興了運動及跑車車型，就連傳統的“買菜”車型也幾乎全系推出了GR運動/高性能系列，在不久前與馬自達的聯盟中，豐田章男更以車迷+業余賽車手的頭像，在社交媒體喊出了“We love cars”的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