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柏恒
大數據時代下新的“個人決定”與“知情同意”
黃柏恒
大數據技術的持續發展與廣泛應用將為社會帶來徹底轉變,大眾生活的不同層面將無可避免地受到影響。大數據亦同時在挑戰隱私權、知情同意權等固有道德概念的適用性,并為社會帶來新的道德爭議。由大數據技術發展及其應用所產生的“互聯狀態” (the condition of interconnectedness)及其可能對道德責任帶來的根本轉化(fundamental transformation)是未來大數據倫理的重點;如“個人決定”及“知情同意”這兩種行為,它們在大數據技術時代從“涉己行為” (selfregarding acts)轉化成“涉他行為” (other-regarding acts),這一轉變使它們成為一種新道德責任。
大數據倫理;個人決定;知情同意;道德責任
大數據技術的持續發展與廣泛應用將會為社會帶來徹底轉變,因此,大眾生活的不同層面(包括日常活動、工作、政治參與等)將無可避免地受到影響。①有關大數據技術所帶來不同層面的影響,參見Viktor Mayer-Sch?nberger & Kenneth Cukier,Big Data:A Revolution that will Transform How We Live,Work and Think,London:John Murray,2013。除此以外,大數據技術亦在挑戰隱私權、知情同意權等固有道德概念的適用性,并為社會帶來新的道德爭議。就大數據技術帶來的倫理挑戰,米特爾施泰特(Brent Mittelstadt)和弗洛里迪(Luciano Floridi)在最近發表的一篇文章里總結現今討論中涉及的十多個主要課題,其中包括知情同意權及隱私權在大數據時代下的意義與可行性、數據所有權(data ownership)、大數據鴻溝(big data divide)、大數據可能帶來的群體層次傷害(group-level harm)、知識論在大數據倫理中的角色及重要性、數據管理涉及的信托關系、大數據應用中學術用途與商業用途之區分、與大數據相關的知識產權問題,以及數據存取權(access rights)等。①Brent Mittelstadt & Luciano Floridi,“The Ethics of Big Data:Current and Foreseeable Issues in Biomedical Contexts”,Science and Engineering Ethics,Vol.22,No.2,2016,pp.303—341.米特爾施泰特和弗洛里迪已詳細介紹了以上各個重點課題,本文不會就它們再進行討論。本文重點關注大數據技術帶來的另一種道德挑戰,即個人決定(personal decision)及知情同意(informed consent)在大數據時代何以成為一種新道德責任之現象。
個人決定及知情同意在大數據時代下成為一種新道德責任乃是基于大數據技術發展及應用所產生的一種背景條件(background condition)。我把這種背景條件稱為“互聯狀態” (the condition of interconnectedness)。簡言之,所謂“互聯狀態”是指在大數據時代,人與人之間的聯系在線上線下生活各個層面變的緊密無縫。互聯狀態不但挑戰人們對私隱權及知情同意權的固有理解,更可能使得這些道德概念在大數據時代下不再適用。就互聯狀態帶來的規范性問題,國內外社會科學學者及信息倫理學者均主要關注不同的應對方案;但他們的討論忽略了互聯狀態對一些日常(道德)行為造成的根本轉化(fundamental transformation),因而也忽略了互聯狀態可能帶來的新道德責任。本文將闡述大數據技術如何模糊“涉己行為” (selfregarding acts)與“涉他行為” (other-regarding acts)的界線,并以“個人決定”及“知情同意”這兩種行為作為例子,講述此轉變如何使以上兩種行為成為一種新道德責任。
本文旨在闡述個人決定及知情同意在大數據時代的道德轉化,因此我們必須厘清這兩種行為的本質及其原有道德意義。
在日常道德生活中,我們普遍贊成除非我們擁有凌駕性理由,否則我們應該接受并尊重他人的個人選擇;同樣,我們亦普遍贊同如果我們的決定和行為將會對他人造成重大影響,我們則有必要事先取得對方同意。換句話說,在日常道德生活中,我們一般把沒有充分理由否決他人所做的個人選擇或沒有獲取對方的同意下做出影響他人的決定和行為視為道德錯誤。但我們應如何理解上述行為作為一種道德錯誤?要說明上述行為的道德錯誤,最直接的可以在自由主義傳統中找到答案。從自由主義角度出發,個人決定及知情同意兩者均是個人自主性(personal autonomy)的體現。因此,根據自由主義,上述行為的道德錯誤源于違反個人自主性的價
值。我們可以更加詳細地分析“個人決定”的道德意義。我們可以把個人決定區分成兩部分:(1)把個人決定視作自主決定(autonomous choices),即不受他人或其他外在因素干擾,并在沒有限制選擇條件之下所做出的決定。①Tom Beauchamp & James Childress,Principles of Biomedical Ethics,New York,N.Y.: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1,p.58.(2)個人決定應被理解為關注自身的決定,而且該決定不會對他人構成直接影響。此“個人決定”的定義可幫助我們更清楚理解它的道德價值。由于個人決定基于人們的個人自主性,所以,若我們接受如康德或密爾等自由主義哲學家對自主性擁有內在價值(intrinsic value)的觀點,我們就需要接受他人的個人決定并予以尊重;除非該決定直接影響其他人的福祉,否則我們不應該對其做出任何干預。②Ibid.,pp.63—65.密爾的傷害原則清楚表明了這種對個人決定的道德意義的想 法。
人類之所以有理有權可以個別地或者集體地對其中任何分子的行動自由進行干涉,唯一的目的只是自我防衛。這就是說,對于文明群體中的任一成員,所以能夠施用一種權力以反其意志而不失為正當,唯一的目的只是要防止對他人的危害……要使強迫成為正當,必須是所要對他加以嚇阻的那種行為將會對他人產生禍害。任何人的行為,只有涉及他人的那部分才需對社會負責。在僅只涉及本人的那部分,他的獨立性在權利上則是絕對的。對于本人自己,對于他自己的身和心,個人乃是最高主權者。③約翰·密爾:《論自由》,許寶 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年版,第10頁。
根據自由主義,因為理性的人們最熟識自己的喜好和利益,我們不應干涉他人的個人決定。因此,他們是最適合為自己做出選擇的個體。換言之,個人決定對理性個體來說必然是一種最佳(或對自己最好)的決定。同時,自由主義者指出,人們均享有追求自己生活方式的權利,并且只有通過個人選擇,他們才可以真正計劃并實踐一個屬于自己的人生。所以,自由主義者提出我們應該把個人決定視為一種基本權利。有自由主義者甚至提出人們應該享有“做錯事的權利” (a right to do wrong)。④對于“做錯事的權利”的討論,參見 Jeremy Waldron,“A Right to do Wrong”,Ethics,Vol. 92,No.1,1981,pp.21—39;J. Herstein,“Defending the Right to do Wrong”,Law and Philosophy,Vol.31,No.3,2012,pp.343—365;J. Herstein,“A Legal Right to Do Legal Wrong”,Oxford Journal of Legal Studies,Vol.34,No.1,2014,pp.21—45。當然,這并不表示我們不可批評他人的不當選擇;但如果這些選擇只會影響到選擇者本身,我們對他們的批判或責難僅是關于決定是否精明的慎思性批評(prudential judgment),而不是關于道德對錯的道德性批評(moral judgment)。即,只要我們的個人決定并沒對他人構成直接影響,我們僅需要為自己的個人決定負責任。
當然,人們存活于社會,國家的決策無可避免地會直接影響大眾的生活方式,甚至簡單如人與人之間的基本日常交流亦在所難免地互相構成影響。若按照自由主義者所言,自主性的價值是根本不可被侵犯的。在這一情況下,國家的政策以至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又如何可能避免侵犯個體自主性?就以上問題,自由主義者認為,我們可通過人們同意(consent)達成的社會契約來解決。①雖然哲學家對“知情同意” (或“知情同意權”)的理解有大致共識,但對其細節的定義還有著一定爭議。本文不打算就知情同意的定義和內容進行討論,本文將簡單地把“同意” (或“知情同意”)視作非強迫性,并對同意事項有足夠認知的一種決定。對知情同意的詳細討論,參見Nir Eyal,“Informed Consent”,The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edited by Edward N. Zalta,Fall 2012。
自由主義政治理論傳統把人民的同意視為政治合法性(political legitimacy)的根源。②Jeremy Waldron,“Theoretical foundations of liberalism”,The Philosophical Quarterly,Vol.37,No.147,1987,pp.127—150.只要人們在自愿的情況下認同政權,他們的同意就反映了同意者自主地接受國家的統治,并接受國家所制訂的政策。③有學者指出,我們應該區分一個政權的政治合法性及一個政策的政治合法性。我贊同這個說法,但基于這個問題不會影響我的論證,我將不會就此問題進行討論,參見Thomas Christiano,“Justice and Disagreement at the Foundations of Political Authority”,Ethics,Vol.110,No.1,1999,pp.165—187;Kalle Grill,“Liberalism,Altruism and Group Consent”,Public Health Ethics,Vol.2,No.2,2009,pp.146—157。也就是說,只要透過自愿同意,同意者自愿把(一部分)決定的權力交到政府,并把它的決定視為自己的決定。我們亦可以用日常生活作例子來說明同意的道德價值。比如,若我們的行為可能使他人陷入風險,我們則有必要在行動前事先征求他們的同意(或征詢他們的意見),否則我們的行為在道德或法律上都均為錯誤。這亦是醫療倫理和實驗倫理皆提出必須在手術及研究前取得病人及實驗對象的知情同意的原因。④參見 Douglas MacLean,“Risk and Consent:Philosophical Issues for Centralized Decisions”,Risk Analysis,Vol.2,No.2,1982,pp.59—67;Andreas Teuber,“Justifying Risk”,Daedalus,Vol.4,No.4,1990,pp.235—254。通過病人及實驗對象的同意,他們將不會被視為被迫接受手術或被迫承受實驗所帶來的風險;而是自愿接受并清楚自己將會承受這些已知的風險。同時,亦因為他們是自主地把自己置身那些風險之中,所以他們自己亦要對這些風險負責任,并且不能再把所有責任推到施術者或實驗者身上。
我們更可以把知情同意視為有允許功能(permissive function),可通過有效的知情同意來改變一個行為的允許性(permissibility)。比如,擅自進入私人領地與探訪朋友這兩種行為有著基本的道德分別;前者不被道德允許,但后者則是道德所允許的。這兩種行為在表現上無疑是一致的,但兩者差異在于后者擁有被探訪者對探訪行為的同意,即他愿意接受朋友的到訪。同樣,在用刀刺穿他人身體與施行一項手術,兩者的行為表現上亦可以視為毫無差異,但兩者的分別在于施手術這一行為有著病人對施術者的知情同意。①John Kleinig,“The Nature of Consent”,in The Ethics of Consent:Theory and Practice,edited by Franklin Miller& Alan Wertheimer,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0,pp.3—24.換句話說,知情同意亦可被理解為接受他人加諸在我們身上的行為的一種決定。因此,這亦該被視為自主性的一種體現。
上述討論指出個人決定和知情同意均是基于自主性的價值,因此我們是不可能代替他人作個人決定或是知情同意的。同時,由于“個人決定”或是“知情同意”均是基于自主性的價值,我們只需要在決定及同意過程中考慮自己的利益,以及考慮當中是否涉及對他人造成的重大影響,并就個人決定或知情同意負責任,我們則已完成“個人決定”或是“知情同意”的道德責任。也就是說,在決定和同意并不直接影響他人的情況下,個人則不需要考慮他人(除非他們自己決定要這樣做)。
誠如米特爾施泰特和弗洛里迪等學者所言,大數據技術對我們固有的道德觀念帶來極大挑戰。這些道德挑戰不單源于大數據技術所帶來的前所未有的結果,更是因為大數據技術改變了我們與世界、社會和他人的關系。這部分,我將以“互聯狀態”概念去闡釋大數據技術所帶來的轉變,并以個人決定及知情同意為例解釋互聯狀態所帶來的道德沖擊。
所謂“互聯狀態”,是指人與人之間在線上線下生活緊密無縫的聯系,我們可以以技術(technical)及本體論(ontological)兩個層面進一步說明這種關系。
首先,我們可通過技術運作的最低技術要求(minimum technical requirement)或技術帶來的影響去理解互聯狀態;我們可以把此互聯狀態的理解稱作“技術性互聯狀態”。諸如鐵路、互聯網等大型技術系統,有些技術必須要大規模應用才能有效實踐其應有功能,而一旦這些技術開始運作,社會上的個體皆會成為其用家(或直接受其影響)。通過促使人們成為技術的共同用家,這些技術以中介的形式把人們緊密地聯系在一起;又或是,這些技術把社會上不同的人以一個用家群組的形式連結一 起。
大數據技術正是這樣的一種技術。作為有效的大數據技術應用,它必須要橫向及縱向廣泛實施。首先,大數據技術應用必須收集足夠數量的數據才能發掘可靠的模式(patterns)及統計相關性(statistical correlations)以創造新的知識,并協助我們透過數據預測未來。因此,大數據分析系統必須收集大量甚至不同的信息作為發掘模式及統計相關性的根據。再者,大數據分析系統亦需要持續數據輸入來協助系統進行反復驗證,才可以確保從數據發掘的模式及統計相關性的準確性,并針對新的數據,在需要時對大數據系統作出修改,以加強它的預測能力。更重要的是,隨著大數據技術應用的成熟,它將可以預測過往從未贊成被收集數據的人們的決定和行為;因為大數據系統只需要少量的個人信息,就能對這些未完全未被收集過數據的人們進行預測。①有關大數據技術如何預測個人行為決定,請參見本文第三部分。這種情況下,大數據技術將帶來一種技術性互聯狀態:個人通過大數據技術應用及影響成為緊密相連的用家群組成員。
技術性互聯狀態對個人決定權的影響尤其嚴重。承上文,大數據技術只需少量個人信息就能夠針對個人決定和行為做出相對準確的預測;當大數據分析系統正式推出,人們便難以回避大數據系統對我們做出預測的可能性。只要第三方(包括國家、企業等)擁有少量關于我們的基本參數,大數據分析系統就能夠利用過往發掘的模式及統計相關性進行比對,并對我們進行預測。我們可把這一情況看成:在大數據時代,除非我們能回避所有數據收集,否則我們將無法拒絕成為大數據技術的預測對象;即,我們沒有退出的權利(the right to opt-out)和可能性。同時,因為大數據系統會基于過去收集的數據為我們提供選項,我們所擁有的選項將會被系統過去發掘的模式及統計相關性所限制,這些有限的選項亦必然會大大減少我們的選擇空間。②Sofia Grafanaki,“Autonomy Challenges in the Age of Big Data”,Fordham Intellectual Property,Media and Entertainment Law Journal,Vol.27,2017,pp.803—868.
大數據技術帶來的技術性互聯狀態亦會對知情同意權帶來挑戰。瑞典技術哲學家漢森(Sven Ove Hansson)指出,要在任何大型技術工程項目中獲取眾人的知情同意是不可能及不可行的。③Sven Ove Hansson,“Informed Consent out of Context”,Journal of Business Ethics,Vol.63,No.2,2006,pp.149—154.漢森認為,大型技術工程項目影響多樣、而且程度不一,因此,我們不可能明確界定誰是大型技術工程項目的受影響者,在大型技術工程項目中我們亦不能確定需要誰的知情同意。漢森亦認為,若任何大型技術工程項目均必須獲得所有受影響者的同意才能進行,它們將會面對另一問題—— 否決權問題。由于各人想法和利害有所不同,現實中我們基本上不可能使每個受影響的人都同意此大型項目。作為一種帶來大范圍影響的技術,大數據技術同樣面對以上漢森所提出的兩個難題:在大數據分析系統投入運作之前,我們到底要誰的同意權?是直接被收集數據的對象,抑或是任何有機會被預測的對象?就算我們能夠定出誰要對大數據分析系統的應用給予同意,但這些人又是否可以達成一致的同意?這些都是大數據技術應用要獲得知情同意必然會遇到的難題。
另一種對互聯狀態的理解是本體論式的。借用弗洛里迪的說法,大數據技術屬于一種重新本體化技術(re-ontologizing technology)。所謂“重新本體化”,弗洛里迪是指:
一種極端的重組(re-engineering),重新本體化不僅重新設計、構造或構建系統(例如,一間公司、一臺機器,或其他的人造物),更加從根本上改變了其內在本質(instrinsic nature),即它的本體。①Luciano Floridi,Information: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0,p.11.
當我們把自身身份數位化(digitalized)及數據化(datafied)時,我們將大幅度地減低本體摩擦(ontological friction)。大幅度地減低本體摩擦的結果就是個人信息交流傳遞變得容易,亦同時使得第三方更容易獲取有關我們的信息。②Luciano Floridi,“The Ontological Interpretation of Informational Privacy”,Ethics and Information Technology December,Vol.7,No.4,2005,pp.185—200.我們可以透過大數據系統支持的剖析技術(profiling technology)進一步來說明本體論式互聯狀態。
剖析技術會根據每個人的性別、性格特質、個人歷史、社會地位等不同因素把人們分門別類(classification),再根據他們所屬類別(categories)進行不同回應。通過剖析技術,大數據系統是與一個類別進行互動,而再非與獨立個體進行互動。因此,我們的個人身份相對我們所屬的群組變得不再重要,因為在剖析技術的視覺中所有決定均針對群組訂 制。
基于大多數剖析技術的分類程序及方法并非公開,亦沒有足夠透明度,被分類者通常無從得知他們屬于哪一群組。這種情況下,個人實在難以做出知情同意。同時,由于從剖析技術所做的決定乃是針對群組訂制,如果這些針對群組的決定要獲得知情同意才被視作合乎道德,我們則需要得到所有群組成員的同意。因此,在大數據時代一個重大的挑戰是,我們如何能夠就一些針對群組的決定而取得所有群組成員的個人同意。在個體之上,群組在大數據時代成為一種主要的決策對象,因此,弗洛里迪等學者認為,群組亦應該成為倫理反思的基本單位。在大數據時代,我們需要考慮的不單只是個人同意權,而是群組同意(group consent)、集體同意(collective consent)等概念。
大數據技術對個人決定及知情同意所帶來的問題極為重要,正是因為它沖擊我們固有的道德思考,就以上問題,有學者指出大數據時代反思自主性價值的迫切性、亦有學者提出我們需要擴大倫理考量的范圍,即我們有必要把超越個人的群組作為考量單位,并探討如“集體同意權”、“集體私隱權”等概念的可能性及可行性。
我贊同以上學者提出的課題均為重要的研究方向,但我亦認為以上提及的研究方向忽略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決定或行為的道德責任因背景條件改變而做出根本轉化的可能性。尤其值得指出的是,現今學術圈及政策界對以上課題的討論均集中于探索如何從第三方(如國家、企業等)保障個人權利或群組權利,或是分析第三方對個人或群組的道德責任,但要明白這些論述只側重外界對個體的干預及侵犯,完全忽略個體自身在大數據時代下應當主動承擔的道德責任。我將會通過“個人決定”及“知情同意”這兩種行為,展示大數據技術如何從本質上改變行為的道德價值。
講述大數據技術如何從本質上改變行為的道德價值前,我們可先參考大數據技術帶來的其中一個倫理難題,即米特爾施泰特所說的“集體隱私權”問題(the problem of group privacy)。①Brent Mittelstadt,“From Individual to Group Privacy in Big Data Analytics”,Philosophy & Technology,Online First,2017.米特爾施泰特指,大數據技術擁有人可通過搜集數據進行分析,把人們進行分類并將他們置于不同臨時群組(ad hoc groups),再按臨時群組作為決定的參考。米特爾施泰特認為,大數據技術擁有人可透過這些臨時群組去窺視群組成員的特征。但由于這一臨時群組的身份與個人身份不同,前者由大數據技術應用組成而擁有的共同身份(shared identity),所以現行法例并未有合適的措施保障個人免受第三方透過這種臨時群組(或由臨時群組給予群組成員的共同身份)的影響。米特爾施泰特提出,由于個人與臨時群組在本質上并不相同,因此現行保障個人隱私權的制度并不適用于臨時群組。亦因臨時群組對個體帶來直接影響,米特爾施泰特認為我們需要其他法例及制度來保障臨時群組的權利。
我簡述米特爾施泰特對集體私隱權的討論的原因是因為它一方面反映大數據技術會帶來全新的倫理難題,另一方面亦顯示現有討論所忽略的固有道德責任根本轉化的可能性。在米特爾施泰特的論述中,我們主要關注的還是第三方的舉動及他們對臨時群組(及組成臨時組的個體成員)帶來的影響。米特爾施泰特提出的集體隱私權問題主要關注第三方與臨時群組間的關系,尤其是第三方對臨時群組應負怎樣的道德(或法律)責任。雖然米特爾施泰特的論述明確指出大數據技術將帶來臨時群組此一新道德對象(moral patient) (見圖一),但他的論述卻未有言明大數據技術產生的互聯狀態將會轉化某些行為的本質及結果,從而使這些行為的道德意義有所改變。

圖一
如我先前所指,在做出個人決定及知情同意時,我們只需在決定及同意過程中考慮自身利益及有否對他人造成重大影響,并對該個人決定及知情同意負責任,這便足以完成個人決定或是知情同意的道德責任。換言之,個人決定及知情同意均是涉己行為。但由于米特爾施泰特對集體隱私權的討論已經隱約可見,通過大數據技術,無論是個人決定還是知情同意都會對他人造成直接影響,因此,在大數據時代,個人決定及知情同意不應再只被視為“涉己行為” (self-regarding acts),同時它也是“涉他行為” (other-regarding acts)。

圖二
圖二所見,A的決定和行為會為他所置身的臨時群組提供新的信息,因而令擁有大數據技術的第三方更加了解同屬這臨時群組的成員的想法和行為。第三方亦可根據A所提供的信息改變針對這個臨時群組的預測,此舉將會對B、C、D、E等其他屬于相同臨時群組的成員帶來直接影響。也就是說,以大數據技術形成的群組作為中介,A的個人決定不再只限對自己造成直接影響,而是對所有與他相類似的人帶來直接影響。比如,假設A住在上海徐匯區并習慣到家樂福購物,同時是哈利·波特系列小說的忠實讀者。某日,A決定買一輛新跑車。他這個決定為大數據分析系統提供了新的信息,并協助該系統修正他所置身的臨時群組的參數。參考這些新數據后,第三方便可以對這個臨時群組制訂新的回應(如對該群組提供更多跑車相關的廣告等)。新回應并不止對A造成影響,更是對與A有相同特征的B、C、D、E等帶來影響。更甚,若A的體質容易患上某種危險疾病,A的健康信息修正其所屬群組的參數,以致以此臨時群組作參考的第三方可能拒絕受理這一臨時群組其他成員的醫療保險。由此可見,在大數據下,個人決定明顯會對他人造成直接影 響。
在大數據時代,我們的決定不再只是“個人決定”。通過大數據技術,“個人決定”將會轉化成一種“個人—集體決定” (personal-group decisions)并必然對他人帶來直接影響。因為此轉變,我們在做出“個人—集體決定”時亦再不能再只是對自身負責任,更需要顧及與我們相似的個體或是與我們屬同一臨時群組的成員負責任。在這個理解下,個人決定轉化成一種新的道德責任,而我們在做決定前亦有道德義務考慮這個決定將會對其他與我們相似的人所帶來的影響。
相同的情況亦出現于知情同意:假設A同意擁有大數據技術的第三方對他做出的決策,第三方可以透過A的同意更加了解如何使得與A相似的人(或是與A同屬一個臨時群組的成員)同意這個決策。與個人決定的情況一樣,A對第三方的知情同意意味著與他特征相近的人也會同意相似或相近的決定。在這個意義下,A的同意不僅代表其個人,更代表所有與他相似的人(或是與A同屬一個臨時群組的成員)。此知情同意的問題,在生化醫學大數據(biomedical big data)相關的情況下更是顯而易見。如果A同意提供他的生物材料用作研究或商業用途,他的知情同意將直接影響那些與他共享相近生物特征的人。換句話說,生化醫學大數據帶來的影響已超出捐助者本身,并擴展到與他相似的人。知情同意不再只限于自身,而是一種會對他人造成直接影響的行為。因此,與“個人決定”一樣,在做出知情同意前我們有道德義務考慮到這個知情同意將對與我們相似的人所帶來的影響。
在大數據時代,我們的行為可以因為大數據技術而發生本質上的變化,從而讓這些行為的道德意義有所改變。本文以個人決定及知情同意這兩種行為從“涉己”轉化成“涉人”為例講述大數據技術產生的互聯狀態帶來的道德責任轉化。必須說明的是,本文旨在識別大數據倫理中一個并未被討論的問題,縱使我并沒有提供解決問題的方案,但我認為提出學者忽視的問題乃是解決問題最重要的一步。
本文的討論,亦可被視作質疑“個人決定”及“知情同意”的歸謬法論證(reductio ad absurdum),即,在大數據時代,每個決定或是每次同意都對他人構成直接影響,因此絕不可能存在單純的“個人決定”或“知情同意”。不過,就算上述討論成功論證個人決定及知情同意在大數據時代并不存在(或不再存在),我亦相信“個人決定”及“知情同意”將保留在我們的日常話語中。因此,我們現在更需要的是明確指出大數據時代的個人決定及知情同意所包含的涉他維度。即,在決定及同意前,我們需要考慮決定及知情同意對與我們相類似的人所帶來的直接影響。又或,我們現在必須開始用一個超越個人的角度去思考這些行為。也就是說,以上的討論可以視為對“個人決定”及“知情同意”的一種修正主義(revisionism)。在大數據時代下,我們有必要重新理解“個人決定”及“知情同意”的內涵意義。
當然,我所提出的修正主義并非完全沒有問題。尤其是假設以上對于個人決定及知情同意已從涉己行為轉化成涉他行為論證為正確,人們似乎不可能在決定及同意時考慮所有受影響的人—— 因為他們無從得知這個決定或知情同意到底會對誰造成影響。①這個問題與漢森對知情同意權在大型技術工程項目的挑戰本質上一致,參見本文第二部分。對于這個問題,我們可以通過兩個方向去做出回應。首先,我們可以強調決定和同意過程的重要性。一般情況下,我們亦是沒法全然預測決定和行為將會帶來的所有后果。因此,我們應當考慮的并非我的決定能否保證不會為所有人帶來負面影響,而是在決定或同意過程中,我到底有沒有把其他人所受到的影響考慮在內。其次,我們可以考慮在技術層面上減低人們承擔道德責任的難度。國內外多位學者都指出我們可以透過重新設計、構建技術來改變人們的行為,令他們更符合道德。②例 如,Peter-Paul Verbeek,Moralizing Technology:Understanding and Designing the Morality of Things,Chicago:Chicago University Press,2011;Luciano Floridi,“Distributed Morality in an Information Society”,Science and Engineering Ethics,Vol.19,No.3,pp.727—743,2013。個人決定及知情同意從“涉己”轉換成“涉他”亦是源自大數據技術的本質及其應用結果,因此我們亦可以透過(重新)思考大數據技術的設計和運作方式以提升我們在做出個人決定和知情同意時同時考慮對他人的影響的可能性。例如,我們可以要求大數據分析系統加入提示功能,在用家做出決定或知情同意前提醒他們所做出的決定將會對他人造成直接影響,并要求用家花少許時間再做考慮。
最后,以上的討論亦可以為大數據治理提供一些思考方向。由于現行大數據治理方式主要以自主性為核心價值,使得大數據治理的法例及制度難以實踐本文提出的新道德責任。簡而言之,只要現行的討論仍舊集中于保障個人(或是群組)權利,這種思考模式將會完全忽略個人的(新)道德責任。也就是說,我們必須重新考慮大數據治理的原點,讓履行這種與群組相關的道德責任變得更加可能。本文提出的個人決定及知情同意在大數據時代將帶來新道德責任這種想法可以幫助我們超越舊有的思考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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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5-0047(2017)06-0101-11
黃柏恒,德國漢堡大學信息科學系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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