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文顯
新到任的縣委書記劉卓林親自召見一名普通文化工作者,這等殊榮在柞縣還不曾有過。
被召見對象叫華軍,是柞縣文化局文物辦的,工作以來沒啥成就,快退休了,還是個中級職稱,如果不是靠工作年限、學歷等因素,他甚至連中級職稱也評不上,眼下卻一夜成名。經過多年勘察,他發現了一位古代軍事家當年的點兵壇,并有相關文物出土,這一發現填補了全省考古界的空白。
“我從典籍中發現,他就是在這一帶組織過武裝,所以我就像用梳子一樣梳理,梳了十幾年?!备鷦泤R報時,華軍的興奮之情溢于言表。
劉書記親自視察了華軍的成果。一座被草木壓塌的小土丘,若不是偏僻,早讓人開荒種了地,難得他能發現。
華軍因此獲得了一筆特殊貢獻獎金。據說,年底有評副高職稱的希望。
只有小范圍的領導知道此事。劉書記指示,嚴格封鎖消息,誰泄露,按黨紀有關規定處罰。布置完畢,劉書記讓華軍說說發現古跡的意義。
華軍說,它在學術研究上填補了一項空白,如果加以開發,咱們縣的旅游業會有大發展,振興經濟那可是造福萬民的功德呢。
“一語中的?!眲洿蠹淤澷p,“我對華老師有要求,你帶領人馬,繼續發掘。但相關錄像、經過,不得外泄,論文也要緩寫。你的貢獻,縣委知道,副高的事……”
華軍忙不迭地點頭。這成就是他獨家擁有,哪個也剽竊不去,何況獎金、職稱……看看身邊的副高們,哪一個比得了他實惠?
于是埋頭做他的事業。
到了下半年,華軍填報了副高職稱,他的發掘工作也告一段落,一些出土文物按常規被文化局封存運走。華軍想,如果在這兒開辟旅游點,再建立一處博物館……哎,人生一世,有此風光,也不免做學問一回。
接下來,領導通知他可以寫論文了,但要上級把關。定稿時,華軍看了看,原文基本未動,只是把點兵壇的具體位置模糊化了。華軍想,防止不法分子打主意,保密是必要的,領導英明。
可是什么時候開發呢?柞縣為全國貧困縣,發展經濟刻不容緩,有了這條件,怎么不趕緊利用?莫非領導擔心會影響上級救濟?華軍是點兵壇的發掘者,他比任何人都關注此事。
華軍給劉書記寫信提醒。劉書記的秘書打來電話,告訴他,書記已讀過信,叮囑他稍安勿躁。果然,不出半月,領導通知他出席點兵壇發掘剪彩儀式。
出席儀式并沒有讓他感到意外,他是發現者,沒他,點兵壇就難見天日。可是,車隊駛離市區一段后,坐在劉書記身后的華軍屁股就開始挪動,實在忍不住了,他提醒道:“劉書記,走錯了。”
勘查帶發掘,他不知來過多少次,他閉著眼也能摸到工作點,迎面并排兩道峽谷,向左,是點兵壇遺址,向右,是幾座山峰,這個他怎么可能記混?而眼下錯走的這道谷正忙著修公路,遺址所在的那道谷三天前他還去過,沒動靜呢。
可是此刻劉書記正低頭想問題,旁邊的秘書肘了他一下:“老師,沒錯,劉書記指引的道路怎么可能錯!”
華軍不吱聲了。反正耗的不是我的油,跑的不是我的車,最后還得倒回來重走。
車子沒倒回來,而是在一開闊處停下。華軍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先在這里的一座小山被砍光了樹木,堆成一座巨壇,壇底用巨石砌成無垛的城墻,這一切均做了舊。踩著大理石條鋪就的臺階攀登到壇頂,年近六旬的華軍老師已經氣喘吁吁了。
“這就是真正的點兵壇?!眲浕仡^望了一眼發呆的華軍,“華老師的發現功不可沒。但是,如果在原處開辟旅游點,游客們不把咱罵死才怪?!?/p>
朝霧氤氳,新建的點兵壇巍然屹立于云霧中,這兒比他發現的那個同名遺址,面積要大出3000倍!那個年代生產力低下,起兵又匆忙,怎么可能搞得起來如此龐大的工程?
“哎喲,我的教授老師,”劉書記爽朗地大笑,“您不會認為全國的遺址、文物都如假包換吧?學術與實用是兩個概念,我們是開發旅游,而不是鉆書本。”
年底,華軍的副教授職稱如愿評上,點兵壇新遺址也如期對游客開放。華軍帶人發掘出的文物,全部陳列在新遺址一側國家撥款建造的博物館內。從前鮮有人涉足的柞縣,如今游客人滿為患,新建的賓館、酒店無不以獲得華軍的題字為榮。旅游局局長更是十分感恩于華軍,聘請他做遺址文化顧問。
有一回,華軍酒后帶著一個體己的朋友,去看了真正的點兵壇遺址,那個朋友大失所望:“滾!你酒喝高了涮我玩呢。這叫點兵壇?說部隊休息時磕的鞋泥堆還差不多。”
華軍從此不關心考古,他苦練書法。一切都得服務于實用嘛。每當有人夸他的成果時,他發自內心地感激:“沒有劉卓林書記的啟發,我哪有這些!”
〔本刊責任編輯 袁小玲〕
〔原載《小說月刊》2017年第1期〕